第二十三章 死亡這件事真的公平嗎
我轉過身,看著陳德海。
他站在那兒,看著馬三,看著陳大江。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的疲憊。
「對不起。」他說。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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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對他們好一點......」他說,「馬三跟了我五年,我從來冇給過他好臉。大江......我欠他們娘倆的,一輩子都還不上......」
「所以你之前冇告訴我這些事情,為什麼?」我看向陳德海十分不解。
他低下頭。
「我殺人了……因為我殺人了,我把馬三殺了……」
馬三和陳大江站在兩邊,都看著他。
三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冇說話。
霧越來越濃了。
遠處傳來那些東西的嘶鳴,很輕,但越來越近。
「該走了。」我說。
我掏出魂引,看了一眼。
「積怨」那兩個字還在
但魂引上忽然多了一道光。
很細,很弱,像一根絲線,從我手裡延伸出去,穿過灰霧,指向遠處。
那邊有什麼東西正在過來。
很快。
我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
霧裡走出一個人。
很高,很瘦,穿著件灰色的布衫,和唐師傅那件很像,但顏色深一些。
他走到我們麵前,停下來。
那雙眼睛掃過我,掃過陳德海,掃過馬三,掃過陳大江。
然後他開口了。
「你引誰?」
我恍然大悟點頭。
「他們兩。」我指了指陳德海和馬三。
「離丁域的引路人。」他說,「我知道你。」
我一臉疑惑,卻也冇問。
他的聲音很沉,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你好。」他說,「我姓聞,聞人赦。」
「我叫劉昭。」
他點頭看向陳大江。
「這個歸我。」
陳大江愣了一下。
「你是誰?」
「和他一樣,但我負責引你走。」聞人赦說。
陳大江往後退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著陳德海,又看向孫旺遠走的落寞背影。
陳大江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
「他以後會怎樣?」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活下去。」我說,「帶著你殺了他爹的記憶,活下去。」
陳大江笑了,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笑,後悔?釋懷?
「好。」他說。
他走到聞人赦身邊。
聞人赦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他說,「要天黑了,最近邪祟很難纏。」
我點頭。
他帶著陳大江走了。
很快,那個方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碼頭上隻剩下我,陳德海,還有馬三。
「走吧。」我說。
陳德海看著那條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我走。
馬三跟在他後麵,低著頭,不說話。
我們走在路上,我看見了遠處米粒大小的光點。
走了很久,陳德海忽然開口。
「馬三。」
馬三抬起頭。
「對不起。」陳德海說。
馬三愣住了。
「我......我冇想過你會......」陳德海的聲音卡住了。
馬三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忽然有淚光閃了一下。
「老陳。」他說,「我也對不起你。」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冇再說話。
我們繼續往前走。
腳下是灰濛濛的路,兩邊是灰濛濛的霧,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遠處那個金色的光點,像一粒被遺忘在臟布上的米,微弱地亮著,提醒我方向冇走錯。
陳德海走在我左邊,馬三走在我右邊。三個人排成一排,像三個被押解的囚犯,走在一條冇有儘頭的路上。
霧越來越濃。
不是那種能看見的濃,是那種滲進骨頭裡的潮。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濕透的棉花上,腳底下冇有實感。空氣裡有股深的、**的腥,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想起陳德海船上的那灘血,想起陳大江站在霧裡說「我等了二十年」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
想起馬三跪在船上,撿起鐵錨的那一刻,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們都覺得自己有理由。
陳大江有理由,他等了二十年,等一個父親,等來的是遺忘。
馬三也有理由,他跟了很多年,乾了很多年,被打壓了很多年,到最後依舊換來的是不堪的言語。
陳德海呢?
他也有理由。他養大了孫旺,他收留了馬三,他在外頭還有一個兒子,可他從來冇想過要認。他隻是一個打魚的,活了一輩子,活成了一個爛攤子。
殺人的有理由,被殺的有理由,每個人都能說出自己的委屈。
然後呢?
然後陳大江死了,馬三死了,陳德海也死了。
其中兩人站在我旁邊,在這片灰霧裡往前走,走向同一個地方。
誰贏了?
誰也冇贏。
連那個最無辜的人也把自己弄丟了。
我攥緊手裡的魂引,那兩個字硌得手心發疼。
積怨。
怨積到儘頭就是這個樣子。
一船的人,全沉了。
我忽然想起蘇妙然,那個女孩,殺她叔叔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她也有理由,她叔叔害死了她爸,把她賣到夜總會,要強暴她。
她有理由。
可她還是死了。
死之前還在問,奶奶以後隻有自己一個人了,怎麼辦。
我抬起頭,看著前麵的霧。
忽然想起唐師傅說過的一句話。
「世間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死亡。」
我當時覺得他說得對。
現在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死亡是公平的,可死亡之前那些事,公平嗎?
那些帳,死能還清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現在三個人走在一起,走在去茶樓的路上,誰也冇再說話。
隻有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像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掉。
路越來越難走,汽笛聲早已消失,海風的嗚咽隨著腐朽的木味兒一同跑到了身後遠遠的地方。
腳下不再是平坦的地麵,開始出現碎石,枯枝,還有不知名的坑窪。陳德海走得慢,馬三更慢,我隻能走走停停,等他們。
「劉昭。」陳德海忽然問,「那個地方......遠嗎?」
「不知道。」我說,「但天黑之前得到。」
「天黑怎麼了?」
我冇回答。
隻是加快了腳步。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圍的霧開始變暗。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光線吸走。
「快走。」我說。
我們開始跑。
陳德海跑不動,我拽著他。馬三跑得更慢,陳德海又拽著他。三個人連成一串,在灰霧裡跌跌撞撞地跑。
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