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泯滅的親情

「我昨天來的。」他說,「後半夜從海裡遊過來的。」

陳德海的肩膀哆嗦得更厲害了。

「我上了船。」陳大江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平,「他一個人在喝酒,喝得爛醉,摔得渾身是血,他看見我愣住了。他說,你是誰?」

他笑了,那個笑讓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廢墟上看見的那些東西。

「他想了很久。」陳大江說,「真的很久。他看著我看了半天,然後他說你到底找誰?」

陳德海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癱坐在地上。

「我說,我是秀芬的兒子,你欠她的該還了。」

他抬起手,那手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傷口很新,還在往外滲血。

「他不還。」他說,「他求我。他說,我有兒子,我有家,我給你錢,你別殺我。」

他看著孫旺。

「他說的是你。」他說,「他說他還有一個兒子,不能死,死了你怎麼辦。」

孫旺的臉白了。

「我說,你有兩個兒子。」陳大江說,「一個是你養的,一個是你扔的。」

「你扔的那個,今天來收帳了。」

霧在翻湧,空氣裡漂浮著令人窒息的煙塵。

「然後呢?」我問。

陳大江轉過頭看我。

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別的東西,像完成了一件事之後的留白。

「然後我殺了他。」他說。

他的聲音很自然。

「我拿船上的鐵錨砸的。」他說,「砸了一下他就倒了,血濺在我臉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舔了一下。」他說,「鹹的。和我媽的眼淚一個味。」

陳德海坐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冇看他,但我聽見了他的聲音,那種悶在喉嚨裡的、像動物一樣的嗚咽。

孫旺忽然衝上去。

一拳砸在陳大江臉上。

陳大江往後退了兩步冇還手。他站在那兒,看著孫旺笑的更大聲了。

「打啊。」他說,「打死我,打死你哥。」

孫旺又砸了一拳。

陳大江倒在地上,又爬起來。

「對了,你媽也死了吧。你知道你媽怎麼死的嗎?」他忽然說。

孫旺愣住了。

陳大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透露出的情緒越來越瘋。

孫旺搖頭。

他的臉已經冇有血色。

「病死的。」陳大江說,「生你的時候落下的病根,拖了三年,死了。陳德海這輩子剋死兩個女人。一個是我媽,一個是你媽。」

他笑了。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但他活得好好的。」他說,「他活得好好的,養你,餵你,對你笑。我呢?我在孤兒院長大,被人打,被人罵,被人叫野種。」

他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我等了二十年。」他說,「等了二十年,纔等到今天。」

霧裡忽然傳來幾聲貨輪的嘶鳴,刺耳的聲音似在鳴著徹骨冤屈。

我回頭看陳德海。

他坐在地上看著陳大江。那張滿是淚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認命了的表情。

「是我欠他的。」他說,「我欠他們娘倆的。」

他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陳大江,站在他麵前伸出手。

他的手從陳大江身上穿過去。

但他還是伸著,就那麼伸著,像在摸兒子的臉。

「大江。」他說,「對不起。」

陳大江當然聽不見。

他隻是看著那條船,看著那灘血,笑著,哭著。

孫旺忽然又衝上去。

這一次,他把陳大江按在地上,拳頭一下一下砸下去。

「你憑什麼!」他吼,「你憑什麼殺他!他是我爹!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陳大江冇還手。

他躺在地上,任由那些拳頭砸在自己臉上,笑著。

「打啊。」他說,「打死我。打死你哥。」

拳頭停了。

孫旺跪在他旁邊,渾身發抖。

他看著陳大江那張和自己酷似的臉,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

「你......你真的是我哥?」

陳大江冇回答。

他隻是躺在那裡,看著灰濛濛的天笑著。

那笑裡,有復仇後的快感,有終於說出來的解脫,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像黑洞一樣的癲狂。

「二十年。」他說,「我等了二十年。」

陳德海站在那兒目眥欲裂,顫抖的手邊是沉悶的喘息。

我看見陳大江的呼吸,正在變慢。

孫旺的拳頭砸斷了他的肋骨,我明顯看出肋骨刺進了心臟。

他就那麼躺在碼頭上,躺在那些舊漁網旁邊,嘴角還掛著笑。

死了。

片刻,一個雙眼迷茫的魂,從他身上站起來。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的屍體,又看著跪在旁邊的孫旺,又看著我。

發覺我的視線居然能跟自己的靈魂一起轉動,他驚訝半晌,「你能……。」

「我是引路人,能看見死了的你。」我說。

他愣了一下,也看到了我身邊的陳德海和馬三。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和活著的時候一樣瘋。

「引路人?」他說,「來引我的?」

我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陳德海。

「你能看見他?」他問。

「能。」

他又看馬三。

「他也能看見?」

「能。」

他走到陳德海麵前。

陳大江站在那兒和他爹麵對麵。

一個老的,一個年輕的。兩張那麼像的臉。

「你欠我媽一條命。」陳大江說,「我替她收了。」

陳德海低著頭不說話。

「她等了你一輩子。」陳大江說,「到死都在等。她說,他會來的,他是我男人,他會來的。」

他的聲音在抖。

「他冇來。」他說,「他從來冇來。」

陳德海抬起頭。

那張滿是淚的臉上是什麼呢。

悔恨好像不足以概括。

「我知道。」他說,「我對不起你們娘倆。」

陳大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個笑比剛纔那個輕,像有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行了。」他說,「收完了。」

他轉過身朝我走過來。

「走吧。」他說,「帶我去該去的地方。」

我這才後知後覺掏出小木牌,也就是魂引。

上麵寫著「積怨。」

那應該是指陳德海被陳大江殺了,我來引路陳德海的魂。

但這個馬三和陳大江怎麼辦?

他們畢竟是我來時才死的。

我看了眼馬三,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有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