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十毫升生命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海鹽顆粒,刮擦著乾涸的喉嚨。救生艇上,十一道身影在毒辣的日頭下蜷縮,如同被扔在滾燙鐵板上的魚,連掙紮都顯得徒勞。

雷烈麵無表情地擰開最後一瓶500毫升塑料水瓶,那輕微的“哢噠”聲,在此刻死寂的環境中,不啻於一道驚雷,瞬間吸引了所有倖存者的目光。那眼神,混雜著卑微的祈求、動物般的饑渴,以及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

“每人,十毫升。”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冇有商量,冇有餘地,這是維繫最低生存需求,也是維持最後秩序的鐵律。

小小塑料瓶蓋,成了量杯。當那區區十毫升、甚至無法注滿瓶蓋凹槽的透明液體,被雷烈用穩定得可怕的手,依次倒入每個人或顫抖、或粗糙、或臟汙的掌心時,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充斥著無聲的煎熬。

冇有人說話。

隻有喉嚨因極度乾渴而無法自控的、如同風箱般粗重的喘息,以及細微到極致的、本能吞嚥口水(儘管早已無口水可咽)的聲音。塑料瓶蓋與粗糙掌心的每一次摩擦,都發出令人心焦的“沙沙”聲。

這哪裡是飲水,這分明是一場與自身本能進行的、極其痛苦和壓抑的無聲戰爭。

那點微不足道的液體,在入口的瞬間,幾乎激不起任何濕潤的感覺。有人緊閉雙眼,眉頭鎖死,用舌尖極其珍惜地、反覆地將那點水在口腔每一個角落推送,試圖榨乾最後一滴水分,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而悲壯的儀式。

有人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額角青筋暴起,卻用強大的意誌力強忍著一次性嚥下的衝動,試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欺騙身體那如同烈火燎原、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袋的極致渴求。

輪到山口弘一時,他看著雷烈將那點“施捨”般的液體倒入他隨身的銀質酒壺蓋裡(他拒絕使用公共的瓶蓋),臉頰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一股屈辱感混合著暴怒,瞬間沖垮了理智。

十毫升?就這點打發叫花子的東西,也配讓我山口弘一和這些賤民一樣排隊領取?老子的遊艇上,用來漱口的依雲水都比這個多!老子在東京銀座俱樂部一夜的消費,能買下整整一湖泊的淡水!

他內心的咆哮幾乎要衝破喉嚨。億萬身家、前呼後擁的過往與眼下這屈辱的境地形成了尖銳的諷刺,讓他幾乎發狂。

更折磨的是壓縮餅乾。

冇有足夠的水分,那原本就乾硬的餅乾碎屑,入口如同摻雜著沙礫的水泥。每一口都死死粘在上顎和舌根,需要用儘全身力氣,調動口腔裡那幾乎枯竭的唾液(如果還能稱之為唾液的話)去緩慢地、艱難地軟化它。吞嚥的過程更是如同受刑,粗糙的碎屑刮擦著乾澀疼痛的食道,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感,彷彿要將內臟都磨出血來。

而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即便是這樣,也支撐不了幾天了。死亡的倒計時,並非來自遙遠的海平線,而是近在咫尺的、飛速消耗的物資。

而頭頂那輪烈日,依舊如同冷酷無情的監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一切。陽光將救生艇的橙色橡膠表麵烤得滾燙,坐上去,隔著單薄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力,如同坐在烙鐵之上。

汗水?早已成為一種奢侈。水分剛從毛孔滲出,還來不及彙聚成滴,就被瞬間蒸發殆儘,隻在皮膚上留下一層又一層白色刺眼的鹽漬,粘膩、粗糙,像一層裹屍布,持續不斷地從人體內抽走最後一絲賴以維繫的生命力。

必須動手!必須把水和食物搶過來!

山口弘一的腦子裡,這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他無數次地用陰冷的目光掃過雷烈和林越,在心裡模擬著讓保鏢突然發難,製服甚至乾掉這兩個最大的障礙。但雷烈那股曆經沙場的彪悍氣息讓他忌憚;而那個林越,更是讓他從骨子裡感到一絲寒意。

該死的支那人!

他想起家族中流傳的、華夏人對自已國人的評價,那些諸如“知小禮而無大義,畏威而不懷德”的論斷,此刻在他心中扭曲地印證著——他認為林越就是那種對日本人抱有根深蒂固敵視的典型。他毫不懷疑,在“歐羅巴明珠”號上就敢跟自已硬頂的林越,在這種無法無天的環境下,絕對做得出把自已扔進海裡餵魚的事。

他不敢賭。

雷烈和林越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以及他們展現出的、遠超常人的體能和意誌力,像兩道無形的枷鎖,扼殺了他貿然行動的勇氣。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時間,在**與精神的雙重煎熬中,如同鏽蝕的齒輪,緩慢而痛苦地爬行。

直到傍晚時分,那輪肆虐了一整天的火球才終於顯露出疲態,緩緩沉向西方的海平麵,將漫天雲霞染成一片悲壯而淒美的血紅與金橙。氣溫也隨之略有回落,帶來一絲久違的、微弱的涼意。

也正是在這光線變得柔和的關鍵時刻,在韓立嘶啞卻清晰的指導下,林越和雷烈開始了求生裝置的實際搭建。

希望,似乎隨著夕陽的餘暉,再次悄然灑落。

他們取出了那塊疊放在底艙、厚重而占地方的備用防水篷布,以及一個空的、材質堅硬的金屬工具盒。韓立半跪在甲板上,用手指蘸著幾乎不存在的水,在滾燙的橡膠麵上勾勒著簡圖,用他那地質學家特有的、對結構、材料和能量流動的深刻理解,快速而清晰地闡述著方案:

“篷布中心需要懸吊一個重物,形成穩定的倒錐形……這是冷凝麵!邊緣必須用繩索嚴格壓緊、密封,最大限度減少水汽逃逸……工具盒放在最低點,承接滴落的冷凝水……關鍵是要形成內外溫差……”

林越沉默地聽著,眼神專注。他不再多言,隻是迅速行動起來。他的手指異常靈巧而穩定,打結、固定、拉扯篷布邊緣,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冇有絲毫多餘,彷彿不是在搭建一個簡陋的求生裝置,而是在佈置一個精密的、關乎命運的陷阱或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