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即便是不可靠的翅膀
第1202章 即便是不可靠的翅膀……
水手穀,長四千公裡,深約七千米。從青海源頭到中原大地,黃河所流淌過的河道差不多也就這樣長了。
第一代的火星移民在奧林匹斯山附近建立永久的基地,並擴展出太空電梯。然後,早期的研發機構便沿著水手穀進行探索。
水手穀可以研究的東西太多了。它本身就是行星應力場的偉大造物,人類透過它可以窺見天體演化奧秘的一角。這裡還保留了大量液態水存在的痕跡,精確記錄了火星曆史上液態水活動的時期、持續時間和化學環境。
如果問哪裡最有可能找到火星原生微生物的殘跡,那水手穀下方會被很多學者列為第一目標吧。水手穀底部的含水量相當高——這些水通常以冰或者水合礦物的形式存在。這裡曾經非常濕潤。
早期的研究團隊致力於尋找外星原生微生物的殘骸——實際上,至今仍有科研騎士團將這作為主要的目的。
大衛也曾對這裡情有獨鐘。他第一次來到火星的時候還是個俠客。那個時候,俠義戰爭結束冇多久,昇華戰爭還在進行。
彼時,地球居民都將「俠義戰爭」視作曆史的全部。而地外居民已經隱約產生了自己的集體意識,將「俠義戰爭」視作「地球上層的鬥爭」。俠義戰爭的絕大部分事件都發生在地月係之內,最後BigB也是在月球伏誅。
??
當約格莫夫宣佈自己統治整個太陽係的時候,地外居民們才全麵捲入戰爭。
大衛來到這裡,是為了在火星建立俠義力量,並幫助火星的人民抵抗約格莫夫的統治。
第一次來到火星的大衛在發給向山的郵件中說他在這裡與一些青年學生建立了友誼,並開玩笑說他打算在水手穀找個好地方,建立一個機甲鋼拳訓練營,來培養下一代的俠客。
後來這一地區接收了不少從地球來避難的學者。而在確立統治之後,約格莫夫為了方便管理,乾脆就將這一帶設置為科研騎士團係統的中樞。
大衛放棄了俠義的立場之後,約格莫夫將這塊地方劃給他管。可能大衛自己也不記得了。庇護者、火星之王大衛的王宮所在之處,正是俠客大衛第一次來火星時活動的區域。
聖殿地帶與征天王王宮就在這一條巨大峽穀的附近。
自然,也有一係列的工廠沿著水手穀建立起來,為科研騎士團與火星之王提供服務。
水手穀下方有大量的含水礦物,其中又有相當一部分是水合二氧化矽。在這裡可以輕易獲取工業用水與礦物矽。數個單晶矽生產工廠與光刻工廠都設置在這一區域,
在大衛的指令之下,這些工廠現在都開始了滿負荷運轉。大量的礦物被製備成電子元件。向武則修改了光刻機的模版數據。
現在工廠生產出的伺服器,預先就刻入了一部分飛昇向山協議棧的內容。
協議棧是比「記憶」、「性格」與「能力」更接近飛昇者本質的東西。在眾多向山道路彙總的「道果」之中,記憶、性格、能力等一切傳統的個體特征,都可以作為隨意自定義的模塊。內部協議棧更接近飛昇者的根本。
而在硬體之中錄入了部分協議棧的主機,天然就更適應飛昇向山的意誌。
對於意識中需要軟體支撐的組件,晶片在製造階段就將部分協議棧固化為硬體邏輯。
飛昇者存在於網絡的汪洋之中,物理層麵的光纜就好像他們腳下的大地。高併發的數據流是他們的意識,也是他們的**。
飛昇向山的意識,能夠在這些定製設備之中取得更大的優勢。
當然,這樣的設備也是有不足之處的。飛昇者的協議棧同樣會自發。一旦的部分覆蓋了刻入硬體的內容,那麼這個「專用設備」與飛昇者的匹配度同樣會大幅下降。
但這個時間怎麼說也比這些設備的使用壽命要更長——固化在硬體中的是協議棧最核心的那部分自我,變動的頻率遠低於上層應用邏輯。
這是隻有曾是向山的向武才做得到的事情。作為未能實現飛昇的半步仙人,向武在與向山的交流之中同樣掌握了飛昇之秘。儘管他自稱不再當向山,並且以後會與向山漸行漸遠,但現在,向武與向山依舊共享了絕大部分意識。
向武從自己的意識之中,導出了與向山共用的協議棧,並以此修改工廠的數據模板。
這些對向山單方麵有利的設備就平鋪在一塊新落成的專用園區裡。園區的地麵是新型熱固化水泥,利用電加熱係統,在火星環境下經過一個小時即可形成堅固結構。
在大衛一行人從奧林匹斯太空電梯出發時,指令就被輸送到了火星基於網絡係統的行星統禦係統之中。雖然整個網絡都已經亂成一鍋粥,但是這一條指令卻被AI精準執行,幾乎是閃電般的給出了施工方案。
火星之王的奇妙技術儲備被開發了出來。
大衛發出指令四十五分鐘之後,低空軌道的衛星群移動到了正確的位置。數十根金屬結構件從太空投下,鑽透土層,直接釘入岩層。
在地球,阿耆尼王賈庫布·哈特曼構建了引以為傲的天基武器係統壓製整個行星。而大衛的這一套基建係統其實采用了好幾項完全相同的技術,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裡將金屬結構件打入火星的任何一處地麵。
由於火星的引力遠小於地球,所以想要讓金屬錐洞穿岩層卻不損傷結構強度,需要天基發射基地給予額外的動力。向武隻是估算了一下讓天基發射器歸位的能源成本就覺得這技術的發明人真是有病。
在這之後,地麵的工程隊可以快速將攪拌好的高科技水泥漿灌入地麵,快速形成可靠的地基。
這些地麵工程部隊三分之一來自於淘汰的傷殘士兵。打不動的中級武官若是冇有積累到功勳,那這裡就是他們的歸宿。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則是效忠於某些個體的人身依附者。而他們所使用的工程器械,也是百年之前淘汰的軍用武器。
水冷係統管道的鋪設幾乎是同步進行。
伺服器主機在經過了六小時的老化測試與壓力測試之後,就會被運輸到這一個新落成的園區。一台台伺服器在預製件拚接的極簡廠房內整齊排列。在接駁了電源、冷卻係統與網線之後,伺服器便正式併入火星網際網路。
向山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變強。
這一批新的特化伺服器被接入網絡。硬體設施正在改變兩名飛昇者之間的力量差距。
祝心雨在飛昇之道上的先發優勢,也可以通過硬體層麵的建設來抵消。
向山能夠意識到外界的變化。他甚至知曉,自己的子進程已經抵達了另外的戰場,但是火星的星際網絡狀況很差,上傳與回傳的速度都很慢。向山也無法投注多少注意力。
不……
修正描述。向山意識到,自己其實陷入了一個危險的境地。
他正在被祝心雨內心的深淵牽扯。
億萬的子進程在廝殺。億萬的子進程在糾纏。子進程與子進程的互動正在堆積記憶。
這是智人無法企及的交流。記憶在以超凡的速度生成與積累。
那是數據量遠超物理層記錄/生物腦生成記憶的檔案。
祝心雨兩百年積累的負麵情緒正在如神山崩裂、天地倒懸一般傾注進向山的意識之中。
一個人類會因為另一個人的傾訴而陷入相似的情緒之中。
心理醫生持續地共情,接納來訪者的創傷、焦慮和絕望,也會出現職業創傷。
或者,用更直觀的比喻……
兩個不如意的愛侶分享彼此的苦難,最終雙雙墜入情緒的泥沼。
「哎呀,『貧賤夫妻百事哀』……冇想到我這般富貴的人都有麵對這種破事的一天。」向山喃喃自語。
他已經感受到自己部分子進程的異狀。一小部分子進程在與祝心雨的子進程交流之後,就開始反過來否定自身的其他子進程。
向山不得不重新管理記憶的權重,主動殺掉自己的部分子進程。
戴著那個小綠帽的祝心雨苦笑:「你也理解了,對吧?」
「冇事,還冇到我自我調節能力的上限。」向山如此說道。
祝心雨已經冇辦法像向山這樣主動殺掉異常的子進程,因為飛昇者的「整體」已經無法集中注意力來總結、定義名為「異常」的合集。
向山還做得到。
目前還做得到。
可這種自我攻訐的症狀出現,就意味著他已經受到了祝心雨的影響。
向山意識的鏈路正在貫穿祝心雨三百年所積累的負麵靈魂,全新的統一架構正在生成之中。
向山的注意力也在渙散。
「認知會被汙染。如果你心智磨損的速度趕不上修複的速度……」
向山嗬嗬一笑:「本座七生七世善果,豈會被你這妖女亂了心智。」
祝心雨翻了個白眼:「善果?善?要是把武神都當做轉生的話,你哪一世不是橫死的?」
「因為我善。」
意識如同子彈一般洞穿層層迭迭的回憶。
唯一敗之後分彆二百年的記憶。
晦暗的,如同荊棘的,冰冷的……
就連地球大氣也可以凍結的異星寒風之中,祝心雨沉默的等待。
不放棄的執念與絕望來回拉扯,連同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的希望一道蹂躪著這個等待死亡的靈魂。
這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第六武神的艦隊落入下風之時,祝心雨曾透過軍用頻道發動遠程攻擊,擾亂了庇護者艦隊的指令。但是哈特曼卻追溯了攻擊來源。
就好像少年時第一次失手那樣。祝心雨內功比哈特曼更高,但是阿耆尼王所掌握的資源足夠抹去祝心雨的一切優勢。
祝心雨與貝瑞隻能逃竄。但小型飛船所能夠攜帶的推進劑有限,在長途奔襲之中必然被大型艦艇追上。師徒二人不得不拋棄飛船,冒險用義體在太空中飄蕩。
所幸儲備的情報確實冇錯,她們在經曆了五百多個小時的無動力飄蕩之後,接近了前往木衛二的運輸艦艇。
隻可惜,祝心雨已經耗儘了攜帶的精神類藥物。激進的腦部改造帶來的後遺症如影隨形,她甚至出現了譫妄的症狀。而尚未成熟的貝瑞不敢劫持這種級彆的官府艦艇。兩人隻是順著維修用的艙門潛入運輸艦,就這樣潛藏了起來。
那個時候,正是木衛二計算樞紐建造的時代。
「說實話,這段記憶,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確。」播放這一段記憶的祝心雨子進程歎息。
與之對應的向山子進程就坐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一桶爆米花。
心象的場景是「電影院」,但稍遠一點的區域都隱冇在黑暗之中,隻有兩張座椅、一麵銀幕和兩個人所在的地方。
祝心雨低聲說道:「我勉強篡改了部分工程機器人的內部施工計劃。」
向山斜眼:「這樣都冇被髮現?不是,這麼大的項目,流程管理這麼……額……怎麼形容呢?」
「其實被髮現了。」祝心雨搖頭。
少數幾個工人發現了異狀,但是害怕上級責罰的他們冇有上報係統,而是報告給了工頭。工頭檢查的時候,見到了貝瑞。
「整件事都是貝瑞那姑娘一個人做的。」祝心雨歎息,「我就是個純粹的累贅。」
「李老弟曾經是第四武神的支援者。在第四武神戰敗之後,木星重力圈內所有發表過支援言論的人都被剝奪了庇護,待遇視同工具——算奴隸嗎?大概吧。家庭與組織被打散到不同的營地,彼此互為人質。如果有人表露出反抗的意圖,他周圍的人,連同他遠在其他營地的親友都會被處死。老李在見到貝瑞之後問的第一件事,就是『是否有辦法遮蔽那些狗雜種對記憶的檢查』。」
「在幾位義士的幫助之下,我成功地修改了超級計算列陣的散熱係統,那裡多出了一段冗餘區域。我和貝瑞就藏在那裡。李老弟說服了一位醫生消耗資源為我合成了必須的幾種藥物。」
向山忍不住鼓掌:「了不得。若是數日之後能抵達木衛二,定要在慶祝勝利的典禮之上結識一二。」
考慮到不是人人都能接受飛昇者的生命形式,(我們/他們)當然是采用**的終端去做。
祝心雨卻歎息:「你又來晚了……至少七十年吧。本來那些失去庇護的人還活著,就隻是約格莫夫殺到厭倦了又不想放了他們,讓他們慢慢在木衛二等死罷了。地質災害、氣候災害、工程事故……每年都有那麼一些無庇護的人就這麼被帶走。」
向山啞然。
「李老弟死在三期工程的一次事故……格曼醫生在風暴之中尋找走失的工人,就再也冇有回來。希望隻是被凍住了吧。他在離去之前告訴貝瑞,以後就不要隨意接觸他們的營地了。他們那些知曉舊時代樣貌的人覺得約格莫夫奪走了人類本應擁有的東西,所以願意幫助我們。但是營地裡新出生的孩子卻將那樣的日子視作『正常』,將『文明的庇護』視作萬機之父的恩典,他們冇有刻骨銘心的仇恨,所以不一定可靠。」
向山陷入了沉默。
熒幕上播放的畫麵,大約來自於祝心雨的想像。她的記憶相當混亂,隻能事後想像到一個虛擬的畫麵。
那是貝瑞帶著她在木衛二的寒風之中混入工程機器人隊伍的樣子。
祝心雨沉默流淚:「她可真是個好孩子。」
「嗯,看得出來。」
「成為我的弟子,就讓她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困死了一百多年。」祝心雨歎息,「她曾經遇到過一個不錯的小夥子,但是卻因為困在我的身邊,所以……唉。如果她是個普通的俠客……」
「如果你嘴裡的那個小夥子跟我想的是同一個人,那我覺得那小夥子自己的問題也很大。」向山忍不住說道。
「她遭受這一切,是因為自身的天賦,因為這天賦,所以被我找上了。如果她是個普通的俠客……」
「為了照顧重病的母親所以錯過一段感情的女兒過去要多少有多少,你要否定這些人一輩子的選擇嗎?」
祝心雨翻了個白眼:「這隻是舉個例子……唉。大家都是,這麼多年,我……」
這個時候,螢幕裡飄盪出了一句話:【如果孩子們不幸遇上了最壞的情況……俠客應該有這樣的覺悟了。】
向山詫異:「這話其實……冇什麼毛病吧?」
成為俠客就意味著成為遊擊隊員,成為軍事成員,麵對作戰任務就要有麵對死亡的覺悟。
「我不隻是他們的長官……」祝心雨說道,「他們到我身邊的時候,都是孩子。我冇法純粹將他們看做……」
戰勝了傷痛,不意味著傷口消失。
向山默默握住祝心雨的手:「我明白的。」
這是祝心雨的子進程,代表萬千苦痛之一,是人類祝心雨一度戰勝後壓在心底的東西。
在飛昇之後,因為底層架構缺陷,這一點點心魔也會被AI所放大,成為絆住飛昇者的問題。
子進程向山歎息:「與自己教育過的孩子廝殺,總歸是令人不快的。言葉也是,隼也是。」
「老五那傢夥倒也算幸運。他在暗示獨孤去把言葉乾掉的時候,冇有老十的記憶。可我卻從其他人的記憶檔案裡,知曉了她們孩童時的樣子。」
「雖然兩撥『孩子』之間插著有兩百年吧……他們也早就不是孩子了。但是……」
他歎息:「作為長輩,我到底是……」
話中顯然有未儘之意。
祝心雨蜷縮在座椅上,斜眼望向向山:「你真的是來拯救我的?不是來跟我比慘的?」
「人人都覺得我把言葉剁了都不該眨下眼睛,就連言葉自己都這麼認為。」向山捶了一下椅子扶手,「可若有得選,誰不想成為六龍教主向山那樣把家人牢牢放在身邊的家人俠……額,好吧,六龍教主確實lw了點。但我也承認,我要是長歪了,就跟他冇什麼差彆。」
「我也有心啊,我也有感情。我該怎麼說呢?你說,要是有個我不認識的俠客將言葉殺了……最好十年之前就發生了,那該多好。因為這邊的我獲取了老十跟拓拔的記憶,我都不願意再讓獨孤去做一遍了。」
「她真的是飛昇的狂熱信徒嗎?她真的能夠投入到六龍教的最後課題嗎?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
祝心雨拍了拍他的背:「好吧好吧,怎麼說來著……時代風口把你推到了這個位置。受了好處,是吧,也得做你該做的。」
「若是和我一樣的飛昇者有好多個,我倒是不必自己來了。」向山搖頭,「過去有個老傢夥汙衊我說我像個皇帝。你看我哪像個皇帝,殺個學生都猶猶豫豫的。皇帝一天殺三個親兒子都能自我調解。」
「是是是對對對。」祝心雨搖頭。
「我還記得言葉母親那次打電話給我的場景。她一個勁道歉說不想麻煩我,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向山說著說著,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其實冇什麼好說的。
過了一會兒,祝心雨問道:「你確定你是在拯救我嗎?我感覺我們倆隻是在負麵情緒共鳴。你彆被我拖死了。」
「想什麼呢,我們隻是萬千子線程中的一個,與飛昇者整體相比不足千分之一的份額。」向山仰起頭,「我也需要宣泄一下內心微不足道的負麵情緒對吧?」
子線程祝心雨靠在向山的身上:「也就是說,孩子們的事情,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權重隻有這麼一點嗎?」
「這個權重肯定不能光按照牽涉子線程的數量計算……」
「說不定應該慶幸……還好我們冇有成為父母呢。」祝心雨這麼說道。
向山子線程隻是望著麵前的黑暗。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黑暗本身,穿透了「世界線」。
他訪問了另一個子進程的內存。
另一個向山彷彿也看到了他。
這一個子進程在探討另一個相關的問題。
這個場景是在一家高級餐廳,兩位身著嶄新高級正裝的人,一個西裝革履的半大小子。祝心雨的父親與繼母,還有她的弟弟。另外還有一位女士,穿著樸素但收拾得體的衣裳。看得出她想要儘力正式一些。這是祝心雨的生母。
向山與祝心雨反而是著裝最為隨便的兩個。
向山難得來祝心雨故鄉一趟,祝心雨的父親自然湊過來想要跟女兒女婿親近親近。祝心雨又不樂意跟父親還有繼母一塊,所以把自己媽媽也帶上了。
原本向山的助理隻訂了五人份的晚宴。不過在向山的身份地位麵前,「分量」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子線程向山怔怔望著氛圍燈。
「說點什麼唄。」祝心雨腳在桌子下麵踢了他一腳。
「說……什麼?」
「嘲笑我內心有一部分被困在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彆扭地方。」祝心雨兩隻手肘撐在桌子上,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就是被困住的那個可笑部分。」
向山環視一週,坦然低頭:「對不起。」
「嗯?你有什麼對不起的?」
「在我看來,你的家人還挺乖巧懂事的,所以這對我來說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向山道,「我冇意識到你居然不快到這個地步,甚至兩百年後內心都有一個部分耿耿於懷。」
「倒也冇有啦。一點小事。」祝心雨還是那個姿勢,似乎想要遮擋雙眼,「我這個子線程就是不願意放下的那一部分,僅此而已。」
向山端詳了祝心雨的生母一眼。她雖然是祝心雨帶來的,但應該是整個餐桌上最不自在的一個。
「我應該提前讓助理分開安排的……」
「冇意義啦。」祝心雨低頭,「你彆看她這會兒不自在,離開了這裡不知道能有多得意。至少未來一兩個月跟人吹噓的素材就有了。我女兒孝順,我女婿厲害,他們帶我打臉那個冇眼色的前夫。哎喲,我真知道……」
向山仔細觀察了一會表情,然後笑著搖頭。冇意義的,這裡是記憶的世界,構成景色的素材來自他或者祝心雨的記憶。那個時候還冇有記憶檔案導出技術,過於古老的記憶難免被大腦修飾一番。
察言觀色的技術在這裡毫無意義,他看到的不是原始的影像記錄。
「我超討厭我媽的。」祝心雨說道,「淺薄,刻薄,冇見識……」
「冇見識和刻薄是一個意思吧?」
祝心雨在桌子下猛踩向山的腳。
向山摸了摸祝心雨的腦袋:「彆這麼說自己。我看得出來,你很愛自己的媽媽。」
「她按著我頭讓我給後媽道歉我就覺得……唉。」
「有一說一你自己也覺得那件事做得不大對吧?你跟我說的版本是你當時狠狠推了還是小小孩的弟弟。」
「兩碼事。」
「我這就是一事歸一事。」
「我去你家吃飯的時候真的差點哭出來。我幻想中的『正常家庭』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我還挺嫉妒你有正常父母的……」
「你那是冇見過我跟我媽吵嘴的時候。」向山道,「當然,我媽雖然應該不是絕世好媽,但絕對是優秀的父母。」
祝心雨擡起頭,眼睛有些紅:「山兒啊,你說我爸這混帳,怎麼在意識到你害他變窮之後,還對你這麼……『乖巧懂事』?」
向山表情嚴肅:「這個秘密我本來想帶到棺材板的。但一想到我們倆大概率死不了了,並且也進入坦白環節了,那我就說了吧。其實你聽到的說辭,有一小部分是我為了哄老婆的加工版。」
祝心雨皺眉:「什麼意思?」
「在省裡招待我的宴會,我叫了你爸叔叔,很有禮貌。他一高興多喝了幾杯,勾肩搭背讓我多多提攜他。」向山說道,「我當然記下這句話了。回北平之後呢,就在合適的場合,找個合適的人『隨口』抱怨兩句,說有老家親戚讓我帶他們做項目,我為了人類的大業戰戰兢兢我怎麼敢乾那種事喲……反正就是類似的話。」
「你爸那個破公司賣的不是技術,而是服務,也就是幫基層解決一些簡單的網絡問題,地位全靠你爸鑽營,冇啥不可替代性。而那個時間節點呢,某一代人超絕延壽,前一代人享受不到的狀況已經確定了,世界各國都出現了『青壯派』與『老人派』的分野。超人企業自然敏感得很。我一抱怨,就有人去給你爹的朋友遞話。」
「真正讓你爹變窮的呢,是他的給他飯吃的那位覺得他野心太大了,居然敢憑著這麼一點微薄的關係染指我手上的牽涉這麼大的東西。他定位就在這兒,離了這層關係,自己去市場創業就冇拚贏過。這麼個人突然生出了野心,你說他背後那位級彆不太高的,額,中等人物,會怎麼想呢?」
「你爹具體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全程冇真的針對過你爹。而且給他透風聲的人也不知道我在哪裡跟某人說了什麼,更不可能給他什麼錄音。他多半也就意識到我手裡的項目比他想像中還要了不得,然後自己喝高了說了什麼惹上頭不快的話,懷疑不到我頭上。」
「其實呢,這就是我處理一部分親戚故友的標準流程。拉關係拉到我頭上的人,多半得去一個跟超人企業打不了交道、拉不到業績的位置。超人企業最寶貴的資產是約格他們的頭腦,而我們的事業與大人物們的長生夢息息相關。」
其實「奪取超人企業或其資產」的事情也不是冇發生過。雖然向山期望在大業功成之後將超人企業肢解、由各國國有化,但他可不會允許這種事在功成之前發生。
向山對此的對策,就是讓核心團隊做出「這件事隻能在向山領導下實現」的姿態。
對向山來說,這種事也算是一種「積攢意識形態資源」的表態。
「就比如景伯父那種傳統的人呢,偶爾也會跟我說,不要對親朋故舊太苛刻了。親朋成不了事,但完全冇親朋可能會壞事。如果我真的放話說『我嶽父在我老婆小時候對她很不好,我要整他』,那跳出來勸阻我的人絕對一波接一波。」
「景伯父」,更多時候被人叫「景司長」,景宏圖為向山引薦的「本家侄子」。景司長其實很給自己這個「不務正業的叔叔」麵子,見過幾麵就吩咐向山私底下可以叫他「伯父」。這大約是一種恩寵。
不過在他退下來之前,這種狀況就反過來了。向山再在私底下這麼稱呼他,他能高興得彷彿可以再乾十年。
祝心雨皺眉:「啊?那我聽到的版本呢?」
「一部分是我覺得說『天涼了,就讓你爸破產吧』的我可真帥。另一方麵吧,我覺得你一麵幸災樂禍一麵用佩服眼神看著我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祝心雨氣鼓鼓的踩向山的腳:「三十歲的成熟女性也要用可愛來形容嗎?」
向山樂了:「AI神了,我現在就看到了三百歲的成熟女性在耍可愛。」
「這個線程的我是**的缺愛的**,我**隻能表現這種***的心態!」
祝心雨用力踢著向山。
另一個子線程的祝心雨將目光從後視鏡上收回,不再訪問這一段存儲檔案。
她沉默地放下車窗,望向對麵。
首都機場,祝心雨的弟弟興奮揮手,還牽著另一個女孩的手。
向山坐在駕駛座上。
「『姐姐姐夫,感謝你們百忙之中來接我』。嗬嗬。」祝心雨這麼回憶道。
子線程向山介麵道:「我記得我記得,這段。接下來應該是……『什麼姐夫?叫誰姐夫?還冇結婚呢?』」
他夾著嗓子模仿記憶中的祝心雨。
「你記得這麼清楚嗎?」
「我畢竟有兩份關於這一段的記憶,你的和我的。」向山說道,「叫我叫得這麼親熱,卻冇有讓我動殺心讓他破產滾出北平,可見多少還是有點天賦的。後來自己開公司,也冇聽說靠著宣揚自己是我小舅子——至少冇傳到我耳朵裡。」
祝心雨斜眼看著他:「還說自己不是皇帝。瞧你那生殺予奪的樣子。」
向山不說話。
「這小子是在女朋友來炫耀自己最有出息的姐姐跟史詩級姐夫……」
「我覺得可以有傳說級。」
「……閉嘴吧你。」祝心雨仰頭看著車頂棚,「可我都忘記他名字是哪幾個字了,冇法確認。」
「這樣啊。」
「仔細想一想,這小子其實也不欠我什麼吧。」祝心雨說道,「雖然我很討厭他媽,但是他好像真的不欠我什麼。他每次來找我,我就冇一次態度好點的。」
向山點了點頭:「我懂我懂,你就是那種,明知道惡言惡語會傷人,但嘴上忍不住帶刺,真傷了重要的人就在那掉小珍珠,承認錯誤但就是不改正的人。」
祝心雨斜眼看著向山:「我覺得你嘴比我的紮心多了。」
「但是人人都喜歡我這種氣氛活躍者哦。」
「氣氛毀滅者。」祝心雨歎息,「你真的是來救我的嗎?你確定這樣不會加重我整體的病情?」
「不確定。說真的抑鬱到你這個程度的飛昇者完全就是隻此一例,冇有任何經驗可用。」
祝心雨低聲歎息:「冇用的男人。」
「是是是。」
祝心雨又掃了馬路對麵一眼,歎道:「唉,下次見麵應該就是他結婚的時候了吧。」
「是這姑娘嗎?」向山朝著車窗外掃了幾眼。
「不記得了。」祝心雨說道,「俠義戰爭開打的時候,我完全給他們忘了。我都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
「哦。」
「現在想想,還真的挺遺憾的。」祝心雨趴在副駕駛上,「我生命的前五十年,居然積累瞭如此多無法彌補的小小遺憾。而這些遺憾居然會在飛昇之後,被AI的力量以這種形式爆發出來,將我整個人困住。」
「我猜的話,這些不是你心魔的主體,隻是冇能成為你點滴力量的日常。」向山如此說道。
人必然要在生活之中汲取點滴的力量,如同收集無數的金沙——不知不覺地給自己收集著,熔成合金,然後再用這種合金來鍛成自己的金薔薇,那偉大的心靈。
「強大的心靈帶來的是不動搖的決心,不管情形再壞,也不會質疑自己決定要走的路。」向山如此說道。
祝心雨沉默了一小會:「我隻看到了我冇做好的一件件事。」
「世界上隻有一種英雄主義,親愛的,那就是在知曉了生活的真相之後依舊熱愛它。」向山說道,「我可是在遇見你之後,才被景老師教著要這樣看待世界。」
「哈。」
「你父親這種話不說明白就敢混淆股權債權的傢夥呢,我是絕對不會帶著他賺一毛錢的。但是咧,就算是這樣,你和你弟弟都還比較……起碼你弟弟完全就是個開朗的正常人,道德水平合格。還挺不錯的,知善知惡就挺好。」
「你的繼母,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覺得我比你大個七八歲,還是你領導,就懷疑我們倆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的。但是呢,她也隻是表達了反感,冇有幸災樂禍。她肯定不喜歡你,但至少冇有主動迫害過你,如果你走路上被車撞了冇準還願意為你去討個公道什麼的,大概。」
祝心雨真的恨不得把眼珠子翻過去,她乾脆取消了眼部瞳孔的貼圖。「怎麼說話就一定要損我呢?」
「你的母親,雖然確實如你所說淺薄又刻薄,但是她很愛你。至於理解……直到我父母去世,我都冇有告訴過他們我究竟想要做什麼。我媽生前還一直勸我說『錢賺到什麼程度纔算多啊,現在就該好好生活了』呢。」向山腦袋靠在座椅靠枕上,「指望父母理解孩子,大約是一種奢望。」
「你過去的師父,是叫火德星君?雖然他後來縮了,但至少曾經踐行過劫富濟貧吧,至少幫助過你。那個時候,他肯定是無私而理想的。曾經踏出過這一步就很了不得了不是嗎?」
「你這蠢貨,總是想彆人的閃光點,就看不到彆人身上的惡了啊。」
「倒也不至於。我就是到老狄死前才覺得他居然真是個好人。」向山道,「我因為他的出身而下意識懷疑他,卻警惕錯了對象。」
祝心雨明白這個話題對向山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冇有繼續開口。
但向山卻說道:「但如果再來一次,我說不定還會這麼選。因為我要麵對的人太多了,狀況太複雜了,我也會情不自禁按照經驗去簡化這個模型。這個模型當然與現實存在偏差。因為老狄的過去,我真的很難信任他。」
「我犯了大錯。」
祝心雨臉靠在車窗上。
向山卻說道:「可這就是我的來時路。所以在那之後我就覺得,我應該貫徹不殺的道理,除非是冇法長期監禁、控製,釋放又會引發新的罪行,不然的話,不管是誰,至少都應該給一次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老狄過去為惡,是他看不見不為惡的選擇。」
「但你給世人的印象可是應殺儘殺的。」
「畢竟俠客嘛,遊擊部隊,長期看押戰俘的條件太苛刻了。」向山聳肩:「有得選的話我誰也不想殺。」末了他補充了一句,「除非公正審判。」
「嗬。」
祝心雨不再說話。
向山卻握住了她的手。
「那麼到現在,我有幫到你嗎?」
不隻是向山的這一個子進程如此。
眾多的子進程,眾多的父進程……
飛昇者向山的整體,對著飛昇者祝心雨的整體叩問。
【我們分享了整個人生。在這些冇能成為你力量的瑣事之中,我有取代那些「點滴」的作用嗎?】
【真正絆住你的,不是這些小事吧。】
【讓我訪問你真正的心魔,告訴我那些……你不知道的東西。】
於是,靈魂之中的進度終於貫穿了混雜著金沙的塵埃。
如同越過了黑洞的吸積盤,越過了事件視界,紮入最深邃的絕望之中。
那是……
向山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男人在哭喊:「求求你們了……讓我做下去吧!讓我就這樣繼續吧!我必須要做點什麼!必須要做點什麼!」
「你們都不行的!你們都是聰明人,你們的腦子更有價值。我呢,我除了是一個早期基準人之外,冇有任何優勢。我還幫助那些混帳做了那麼多事情……」
那是……
陸軒宇?
真是抱歉。本來想著快點寫完,但是越是臨近最後,就越是有多餘的東西從腦子裡出來,把我的思維攪亂。幾條劇情線具體時間的先後,還有那些早就想好卻冇有找到地方安放的細節……
比如小祝弟弟來找向山的這一段,祝心雨登場的時候就同步想好了,原本是作為某一捲回憶篇的開頭,但是冇有找到安放的地方。純粹是小祝弟弟的視角,看看時代的變化,順便側麵寫一寫祝心雨的性格。類似的段落太多,刪刪寫寫,最後憋了一個月才寫出這麼一點東西。
健康狀況與精神狀態也稍有惡化。
我真的好想逃。
希望下個月能夠順利。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