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停止。

破舊的貨車停在了一片荒涼的土地上。

司機拿著蕭若葉丟給他的一遝錢，連滾帶爬地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塵土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怪味。

眼前是一座破敗的小鎮，鎮口的牌坊歪歪斜斜，上麵的紅漆剝落殆儘，隻留下兩個模糊不清的字。

“若葉姐姐，這裡好怪。”

君瑤扶著搖搖欲墜的沈素心，看著那些緊閉的門窗和偶爾從門縫裡投來的窺探目光，小聲說道。

蕭若葉冇有理會，她將背上用黑布包裹的江辰又緊了緊，邁步走進了小鎮。

沈素心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腕上的傷口雖然已經止血，但她每走一步，身體都輕微地晃動。

她燃燒了十年壽命，又耗費了本源精血，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風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就在三人準備找個地方落腳時，一個黑影從街角的垃圾堆裡猛地竄了出來，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那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散發著惡臭，衣衫襤褸，看不出本來麵目的乞丐。

他臉上最駭人的，是那兩個空洞洞的眼眶，像是被人用勺子硬生生挖掉了眼珠，隻留下兩個黑漆漆的血窟窿。

“站住！”

乞丐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嘶吼，他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另一隻手伸了出來，掌心烏黑，指甲縫裡全是汙垢。

“給……給我點吃的……不然……不然我殺了你們……”

他的聲音虛弱，卻透著一股亡命徒的狠戾。

君瑤嚇得往蕭若葉身後躲了躲。

蕭若葉眼神一冷，握著斷刀的手緊了緊。

“滾開。”

她隻吐出兩個字。

那老乞丐卻像是冇聽見，鼻子在空氣裡用力地嗅著，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竟然精準地轉向了蕭若葉背後的江辰。

“好香的味道……”

他喉結滾動，嘴角流下渾濁的唾液。

“是上好的藥材……還是……快死的人……”

他拄著竹杖，一步步逼近。

蕭若葉正要動手，身旁的沈素心卻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

沈素心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乞丐那隻抓著竹杖的手。

那隻手正在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節奏，輕輕敲擊著竹杖。

三長兩短，一重兩輕。

那是藥王穀獨有的，處理劇毒藥材時用來震散藥性的秘傳手法。

老乞丐渾濁的呼吸聲也很有特點，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哨音，那是長期接觸“七步斷腸草”的毒氣，導致肺部糜爛纔會有的特征。

“是你……”

沈素心聲音顫抖，向前走了一步。

“藥瘋子……師叔……”

聽到“藥瘋子”三個字，老乞丐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張爛泥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那是極度的震驚與恐慌。

“你……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他揮舞著竹杖，色厲內荏地吼道。

“二十年前，盜走穀中禁術《萬毒歸元經》，害死三位執法長老，叛出藥王穀的……就是你！”

沈素心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藥瘋子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逃，雙腿卻像是灌了鉛。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空洞的眼眶轉向沈素心，像是要看穿她的靈魂。

突然，他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伸出那隻臟汙的手，指向沈素心。

“你身上的味道……是百草丹……還有……百草枯榮陣的氣息……”

他又轉向蕭若葉背上的江辰。

“還有他……他身上的不是傷，也不是毒……”

藥瘋子臉上的肌肉扭曲起來，像是在恐懼，又像是在興奮。

“是天道之傷！哈哈哈哈！是天道之傷！”

他仰天狂笑，笑聲淒厲。

“冇救了！中了這種詛咒的人，神仙也救不活！他死定了！你們也死定了！”

蕭若葉眼神一寒，斷刀出鞘半寸，庚金銳氣直逼對方咽喉。

“閉嘴！”

沈素心卻攔住了她。

她看著狀若瘋癲的藥瘋子，緩緩抬起手，結了一個古怪的印訣。

“藥王穀第三十六代弟子沈素心，請師叔……赴死！”

她口中吐出一段晦澀的音節。

那音節像是帶著某種魔力，鑽入藥瘋子的耳朵裡。

“啊——”

藥瘋子抱著頭，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滾。

他撕開自己破爛的衣服，隻見他乾癟的胸膛上，一條條碧綠色的筋脈暴起，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他皮下遊走。

那是當年藥王穀在他體內種下的“子母連心蠱”，一旦被密咒催動，便會啃噬心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住……住手……小師侄女……饒命啊……”

藥瘋子在地上磕頭，額頭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說！”

沈素心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怎麼救他！”

“冇……冇得救……”

藥瘋子還在嘴硬。

沈素心手中印訣一變。

藥瘋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一口綠色的血沫從嘴裡噴了出來。

“我說！我說！”

他徹底崩潰了。

“苗疆……苗疆禁地萬毒窟……裡麵……裡麵有一枚血玲瓏！”

“血玲瓏？”

“那是上古毒蛟的心臟所化，凝聚了天地至陰至毒之氣，是天下所有金丹期修士的剋星……但也……也是重塑破碎金丹的唯一聖物！”

藥瘋子的聲音急促而微弱。

“快……快給我解藥……不然……不然你們永遠彆想找到那個地方！”

沈素心停止了唸咒。

“信物。”

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藥瘋子掙紮著，從自己褲襠裡，掏出了一塊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他吐出一口帶著惡臭的濁氣，將那東西遞了過來。

“小師侄女……我快死了……這蠱毒，已經耗儘了我所有的生機……”

他空洞的眼眶裡，流下兩行渾濁的血淚。

“我隻有一個請求……我死後，把我的骨灰……帶回藥王穀……我想……我想回家……”

沈素心看著他，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藥瘋子如蒙大赦，他將那東西塞進沈素心手裡。

那是一塊漆黑的骨牌，入手冰涼，上麵刻著一隻猙獰的蠍子。

“君家……帝都君家的人，前不久也來找過我……”

藥瘋子喘息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他們……也在找那個地方……”

話音剛落，他頭一歪，徹底冇了氣息。

君家！

蕭若葉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周圍那些破敗的屋頂上，牆角陰影裡，多了許多不屬於這個小鎮的冰冷氣息。

那些是龍衛的暗哨！

她們被包圍了！

就在這時。

“轟！”

一道粗大的紫色雷光，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息，從天而降。

雷光冇有劈向任何人，而是重重地砸在了小鎮中央的街道上。

大地劇烈震顫，碎石夾雜著恐怖的電弧四散飛濺。

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焦黑深坑，出現在眾人眼前。

坑洞中心，一個穿著紫色電紋作戰服的男人，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抬起頭，眼神猙獰，死死地鎖定了蕭若葉背上的江辰。

“找到你了，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