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晨光透過鐵柵欄在審訊室地板上烙下條紋狀的影,關銘健的影子正好橫亙在鄢以衡被銬住的雙手之間。

他慢條斯理地撕開消毒濕巾包裝,酒精味瞬間蓋過審訊室固有的鐵鏽氣息。

“說實話?”鄢以衡突然扯動鐐銬,不鏽鋼在木椅上刮出刺耳聲響,“我他媽說的就是實話!”他西裝前襟上空空如也,那枚向來被他珍視的家徽胸針,正是此刻躺在證物袋裡,邊緣還沾著龐穩掌心的血。

關銘健用濕巾擦拭指尖並不存在的汙漬,冷淡地盯著被拷在座椅上的年輕男人,好整以暇地欣賞他窘迫又憤怒的模樣。

他暴戾地用手肘砸了砸座椅扶手,目光冰冷地盯著麵前的男人和身旁一臉諱莫如深的律師,“我說了我要從香港帶律師過來。”

“哦?那用不用我替你告訴你爹地,你又闖禍了?”關銘健眯起眼,冇什麼耐心陪他繼續耗下去,“要是他知道你賭輸了澳門賽馬會的錢,悄悄拿龐穩替你籌措的資金還債,你猜他會不會把你的權力收回來。”

鄢以衡臉色驟變,他前幾日才把欠條銷燬,可關銘健卻似乎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和龐穩是吵過!”他猛地前傾,鐐銬嘩啦作響,“我們在酒會後爭起來,相互推了幾把,後來我才發現他把我的家徽給扯掉了。”

“我冇說謊!我也冇sharen!”

“請香港律師?”關銘健冷笑,指節敲了敲桌上泛黃的《申報》頭版校樣,“龐穩的屍體照片已經排版好了。你現在把陳律師從中環調來,等於向全上海宣告——”

“鄢家少爺真的sharen了。“

鄢以衡的鐐銬在木椅上刮出刺耳聲響。他死死盯著關銘健身後那位律師,這人胸前掛著萬銀的徽章。

“你想怎樣,不如直說。”

“鄢以衡,你姐姐是我妻子,鄢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在我的地盤出事,我總得給人一個交代,就這麼簡單。”

“待會會有檢察官過來找你,你搞清楚,大陸現在嚴打當頭,程式正義排在後麵,這片土地,尚未確立‘疑罪從無’。”

“我給你換了個年輕的檢察官,他姓江,是革新派,會幫你把事情弄清楚。但在那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邊。”

“不行,我要回趟香港!”

“那你就試試,我會提前替你告訴你父親,你帶了什麼‘驚喜’回去給他。”

鄢以衡臉色鐵青,喉結微動,像是壓著一口冇能嚥下的火。

他看著那名律師的手,此刻正把一份檔案從公文包裡抽出來,整整齊齊地攤在桌麵上,萬銀的角標清晰可見。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有人敲了敲門。

“江檢到了。”

關銘健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定定地望著他眼底的不甘和威脅,冷淡地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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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著還冒著熱氣的雪梨粥和生煎包輕手輕腳進門時,卻看見鄢琦抱著膝蓋蜷在沙發上發呆。

晨光透過紗簾在她身上投下細碎的格子陰影,像道無形的牢籠。

他皺眉盯著她光裸的腳,一言不發地放下東西。

“……怎麼就醒了?”他彎腰替她取出新的拖鞋,羊皮內襯還帶著昨夜的潮氣。

鄢琦緩慢地轉過頭。睡裙領口滑落,露出肩頭新鮮的咬痕,聲音卻帶著平常的柔軟遲疑:“……睡不著。”

關銘健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目光落在她微微內旋的膝蓋上,心裡大概有了個想法。

他主動遞了個瓷勺過去,指尖刻意擦過她虎口,望著妻子下意識用左手來接,輕輕笑了一聲。

“Ivy?”他拇指重重碾過她下唇,將那片蒼白的唇瓣揉出幾分血色,“怎麼裝作是另一個自己?”

茶幾上的《申報》頭版,龐穩的屍體照片正對著她。

可她眼底卻一片茫然,忿忿地把勺子砸進粥碗裡,“你以為我願意?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都不記得這裡是哪。”

關銘健不動聲色地擋住報紙,默許了她這個小小的謊言。

不管她什麼時候醒來,昨夜他們之間的爭吵,她一定知道。

雪梨粥的熱氣在他們之間氤氳開來,倒映在牆上的影子,隱約泛起初秋的焦黃。

“我們在s市,昨晚你陪我參加了一場酒會,我們現在在酒店。”他耐心地替她解釋,指尖纏上她一縷散發,“頭痛不痛?”

“頭不痛。”

她語氣平常,眼神卻涼颼颼地剮了他一眼,“可是我身子到處都痛。”

她拽下鬆軟的睡裙,挺起滿是抓痕的乳肉,用紅腫的**迎上他的視線,“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咬人,我全身都被你……”

“……Ivy,”男人抬手握拳在唇邊,刻意地咳了兩聲,“吃飯吧,我待會給你塗藥。”

鄢琦輕哼一聲,目光卻忍不住瞟向他的表情。

她真該翻翻日記本,查查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她的翡翠家徽會擺在桌上,像是某種刻意的提醒。

今早醒來時,她順手取了門口的報紙。頭版上那個死去的男人莫名眼熟,讓她心頭一緊。

“你本來約了周卿看鋪麵,”關銘健低頭看著腕錶,打斷她的思緒,眼底閃過一絲光,“要不要替你取消?”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勺子無意識地攪著碗裡的粥。

醒得太晚,以至於自己這幾天見過哪些人,她完全不記得。

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更何況丟掉的記憶,好像全和商業運作有關係。

她苦惱地扒了扒頭髮,這是十四歲的自己最討厭的東西,那些原本應該很熟悉的曲線圖和原理,在叛逆的自己眼裡,忽然像天書一樣。

“怎麼突然醒了?”男人好奇地看著她,嘴角掛著溫和的笑。

“……不想見我就走啊。”她揚起下巴瞪他,故意讓聲音顯得凶巴巴的,“我纔沒那麼好說話。”

關銘健低笑出聲,手指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帶著無奈的縱容,“小刺蝟一樣。”

“是怕你需要Jennifer。不喜歡的話,我就不多問了,你自己決定要不要聯絡她。”

“今天週五。”關銘健繫著袖釦,回頭看她,“晚上和平飯店的露台,我訂了爵士樂演出。”他拿起西裝外套,又補了一句,“記得讓司機送你來,我得去公司處理點事。”

“哦。”

鄢琦悶悶地答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睡裙的蕾絲邊,情緒下意識有些失落,可等她緩過神來,又急忙掩飾般地加了一句:“巴不得你快點走。”

關銘健忽然笑了,他走回沙發邊,俯身湊近她:“小彆扭精。”

指尖點了下她的鼻尖,“小撒謊精。”

又颳了下她的睫毛,“愛哭鬼。”

最後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頰,“小刺蝟......”

話冇說完,鄢琦就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她瞪圓的眼睛裡映著晨光,像隻炸毛的貓。

溫熱的呼吸被包裹在手掌下,關銘健眨了眨眼,捧起她的手指,輕柔地吻了吻,“我是想說,哪個我都很喜歡。”

鄢琦頓時漲紅了臉,抓起一個生煎包狠狠咬了一口,轉過身去不看他。包子酥脆的底部被她咬得“哢嚓”作響,像是在泄憤。

關銘健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笑著搖搖頭,“乖乖把早餐吃完,待會阿昀來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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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百葉窗濾進s市初秋的暖色光線,二十餘位西裝革履的高層圍坐在胡桃木長桌旁。

關銘健的指尖輕叩著萬銀集團的併購方案,黑色燙金封麵上“199x”的字樣在吊燈下泛著冷光。

“預計明年三月完成併購,”主座上的d司會計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瞥向華信現任執行董事蔣丞的視線。

“多謝,萬銀這邊也會儘力配合。”關銘健率先站起身,朝著對麵表情陰沉的蔣丞挑起眉,和煦地笑了聲,主動伸出了手。

“關總客氣,”蔣丞眼色冷淡地回握了握,“關總年少有為,野心也大,真是讓蔣某開了眼界。”

“那蔣董還是得多看看,主張改革的能人誌士,還是很多的。”

“更何況,改革還需要膽識,”他笑著抽迴檔案,紙張邊緣在蔣丞虎口劃出發白的痕跡。

他勾起唇,目送著華信的人馬離開。

許堯主動迎上前,在他耳邊悄悄地說:“洛桑家控製的投行已經發了研報,重點看好東南亞房地產和股市。”

關銘健接過許堯遞來的檔案,日式裝訂的冊子上,東南亞股市走勢圖被紅圈標註,四兩撥千斤的分析看上去無懈可擊。

“好,”他低下頭同許堯輕聲說道,“鄢以衡這兩週會留在大陸,找幾個人把這個訊息放給他。”

“我想看看,他不用在香港的人,會用誰。”

許堯挑起眉,冷冷地笑了聲,“Alex,我們就一起看看他會向誰借這把刀,而誰又敢借這把刀。”

關銘健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桌麵上華信的商標上,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