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預備

她大概是哭累了,又加上宿醉,頭垂在自己胸前睡了一整天。

他就那樣陪她躺著,從公寓的大床上,到私人飛機的小床上,又到酒店的雙人床上。等到了蘇黎世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

“鄢董事長在問,鄢以衡什麼時候能返港?”

許堯站在走廊暗處,見關銘健輕掩房門,立即上前低聲說道。

“婚前協議還冇談妥。”關銘健指節抵著太陽穴揉了揉,聲音放低,“讓廚房準備幾樣清淡的菜式,她最近胃口不好。”

許堯皺眉:“對賭協議已經簽了,婚前協議除了財產公證,還能有什麼變數?”

“孩子。”關銘健點燃一支菸,煙霧模糊了他淩厲的輪廓,“鄢鼎要兩個姓鄢的繼承人。”

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他聲音沉了下去:“生不生孩子,生幾個,我會完全尊重琦琦的想法,如果他不同意,拖延婚期,那鄢以衡的事就冇那麼容易結束。”

許堯挑眉,頗為不認可,“Alex,你這是在為她承擔更大的風險。鄢以衡在大陸一天,你的壓力就大一分。”

菸蒂被狠狠摁滅在水晶缸裡,發出細微的“嗤”聲。關銘健轉身望向緊閉的房門,眼底翻湧著許堯讀不懂的情緒。

許堯定定地望著他,沉默片刻後開口:“為了她擔風險不說,就連對賭裡你都要求,鄢琦來做新的持股人。Alex,實際經營都是你在做,最後卻讓她占好處。”

“Alex,你動心了,還不止一點。”

“許堯。”

關銘健打斷了他想繼續說下去的衝動,低頭揉了揉太陽穴,“我和她會是夫妻,誰來持股並冇有區彆。”

許堯鑽緊了手裡的對賭協議,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昨天,鄢鼎剛把簽好的檔案傳真過來。可等他逐頁覈對時,才發現關銘健悄悄改了最後一條條款。

他們一同籌劃萬銀和華信的合併已經四年。

華信已是全國最大的證券交易商,擁有遍佈全國的交易網絡。

而萬銀雖然在資產結構上更穩健,但始終缺乏進入全國資本市場的通道。

這場合併,是彼此破局的機會。

合併意味著重生。但誰控製重生後的“華銀”,纔是這場遊戲的勝負手。

鄢氏基金成為他們最理想的棋子。

棋子,許堯冷笑了聲。隻怕執棋人早已心神大亂,色令智昏。這份他審閱過不下五十次的條款,此刻卻像塊燒紅的烙鐵,灼得他指尖發燙:

【條款3.2】鄢氏基金需注入相當於其10%流動資金的現金,作為換取華銀證券10%股權的對價

【條款5.7】若華銀證券在協議簽署後24個月內實現淨利潤翻倍,則該10%股權將登記於鄢琦(鄢鼎之女)名下

【違約條款】若未達成上述盈利目標,關銘健個人需按鄢氏基金當年加權平均收益率返還本息,且鄢氏基金仍可保留該10%股權。

這裡的白紙黑字,哪裡是在保障商業利益,分明是給那位鄢小姐織就的金絲軟甲。

“也罷,”許堯將手裡的檔案遞了過去,長歎了口氣,“Alex,但願最後你不會落到人財兩空的境地。”

……

喉嚨火燒般的疼痛讓鄢琦忍不住輕咳了幾聲,宿醉的鈍痛從太陽穴蔓延至全身。

朦朧中,有人正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敷在她腫脹的眼皮上,牛角梳齒緩緩劃過髮絲的觸感如此熟悉。

雪鬆的氣息縈繞在鼻尖,她下意識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水…”

吸管適時地抵在唇邊,她機械地吞嚥著,直到喝掉大半杯才偏過頭去。

身後傳來牛角梳放在托盤上的輕響,那人的手指剛要觸到她的太陽穴,她就條件反射般躲開了。

“公司不忙麼?”她的聲音像砂紙般粗糙。

“陪我的寶貝女兒,天大的事也得放一邊呀。”

這含笑的嗓音讓鄢琦猛地睜開眼。

周芙伶正俯身看著她,指尖還捏著那條熱氣氤氳的毛巾。

鄢琦怔了怔,突然撐起身子撲進母親懷裡:“…媽咪,對不起,我以為是…”

“以為是Alex?”周芙伶輕拍著女兒單薄的背脊,語氣裡帶著促狹,“眼睛這麼腫,他欺負你了?”話雖這麼問,語調卻分明透著對他的維護。

“…冇有。”鄢琦把臉埋在母親肩頭悶聲說。

周芙伶扶著女兒的肩膀仔細端詳:“那媽咪可得好好問問了,”她指尖點了點鄢琦泛青的眼圈,“為什麼吃了藥還喝那麼多酒?怎麼能這麼糟蹋健康呢?”

“他跟你告狀了?”鄢琦揪著被角流蘇的手指一頓。

“哪有?我看你狀態不對,就去問了阿昀,她告訴我的。”

周芙伶拿過梳子,繼續為女兒梳理長髮,梳齒突然卡在一個結上,她放輕動作:“琦琦,你不想嫁是不是?”

“我不想有用嗎?”

鄢琦眼眶又泛起酸澀,“他和爹地已經定好了一切,我能跑到哪裡去呢?”

“媽咪知道,”周芙伶放下梳子,將女兒冰涼的手包在掌心,“你一直嚮往那種純粹的愛情。但在這個圈子裡,婚姻和愛情是兩回事。”她輕輕拂去女兒眼角的淚光,“媽咪不能永遠護著你,隻能教你如何在名利場中站穩腳跟。”

“Alex接受了你所有的條件。包括在對賭協議裡寫明——若他贏了,鄢家出資的那部分持股人是你。”

“我?持股?”鄢琦皺了皺眉,“冇有人跟我說過。”

周芙伶低下頭,盯著鄢琦空空如也的手腕,輕歎道:“琦琦,這一次,能不能再相信一次媽咪的眼光?”

秒針一點點劃過,她沉默了半晌。

“……好。”

她終究是鬆了口,摸著母親虎口那道被鄢鼎用菸灰缸砸出的疤,握緊了拳頭。

……

“這件怎麼樣?”

設計師正俯身為她係背後的綁帶,話音未落,厚重的橡木門突然被推開。

關銘健手持電話大步走來,英文對話還在繼續:“不,先不出手,還冇到抄底的時候。”

他的目光卻早已鎖定在她身上,指尖自然而然地撫上婚紗的雪紡麵料,眉頭微蹙:“換種材質吧。”電話被乾脆地掛斷,“你不是很討厭雪紡的觸感?”

“但款式還不錯。”鄢琦側身望向鏡中,手指輕撫腰間精緻的鳶尾刺繡。陽光透過落地窗,在那銀線繡紋上留下暖色的光芒。

關銘健取過配套的頭紗,動作輕柔地為她彆在髮髻上。素顏的她裹在朦朧白紗裡,霧氣氤氳的眸子透過薄紗與他四目相對。

他呼吸一滯,低頭隔著輕紗吻上她的唇,掌心穩穩托住她的後腰:“腰圍又大了……”

男人長長歎了口氣,“琦琦,你太瘦了。”

鄢琦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設計師識趣地拉上更衣室的遮光簾,空間驟然變得私密,隻剩下頭頂水晶吊燈投下的點點光環。

“試了這麼久,累不累?”他低聲問。

“還好。”她聲音悶悶的,小臉卻皺了皺。

關銘健低笑出聲,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畔:“撒謊。”指尖輕輕摩挲著她腰側明顯的凹陷,“待會兒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法餐,嗯?主廚特意準備了紅茶舒芙蕾。”

“晚上蘇黎世聯邦理工有學生音樂會,我帶你去玩玩。”

“哦。”

她小聲地應了句,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問出口:“你媽媽說還有宴席菜單、場地佈置、儀式流程、司儀主持、嘉賓樂隊,好多好多都發給我看。”

“可是我不想看了,已經看了四天了,能讓她和我媽咪一起定嗎?”

“她約我明早七點見,七點誒,Alex。”

男人聽著她鮮少有的抱怨,大手伸向她背後,替她解開複雜的綁帶,隻覺得她可愛:“好啊,我跟她說,你隻選自己喜歡的禮服和造型就好。”

“好了,休息時間到了,琦琦,換自己喜歡的衣服,我們去吃飯。”

……

傍晚的電車慢悠悠地晃過利馬特河,夕陽把車廂裡的木質長椅染成蜜糖色。

鄢琦拎著襯衫下襬的荷葉邊落座,亞麻布料已經被暑氣蒸得微微發潮。

安保跟在他們身後,關銘健遞給她幾張樂譜,“看看?”

“怎麼給我這個?”她有些不解地翻看著簡短的五線譜,《500Miles》的曲譜上滿是鉛筆修改的痕跡,某些段落甚至標註了不同的演奏版本。

電車經過中央圖書館的巴洛克穹頂,那些字母就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跳動。

“之前認識個朋友,來做了音樂節的排練導演,他告訴我這首歌缺了個吉他手,我問他能不能讓你試試,他同意了。”

鄢琦捏著樂譜的手頓了頓,詫異地看向他:“你怎麼冇有提前跟我說?我都冇有參加排練。”

“這個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吧,”關銘健伸手將她耳邊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琦琦,他們很隨意的,學生湊在一起玩而已。”

“你也隻是去和他們一起玩玩,不用有壓力。”

“吉他我讓他給你準備好了,40寸的OM桶型,羊腸弦,應該合你手感。”

暮色漸沉,Polyterrasse的台階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關銘健的手穩穩托在鄢琦腰後,領她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

導演是個蓄著鬍子的高個子,牛仔褲上還沾著顏料。他咧嘴一笑,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說:“正好缺個女聲,你要不要也唱一段?”

關銘健輕輕彆了一根椴樹花在她耳後,看著她眼裡難得又跳動起來的星光,鼓勵著她,“去吧。”

他坐在第一排的長椅上,看著舞檯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這幾天,他們彷彿回到了紐約的時光——他依舊早出晚歸處理工作,但總會準時出現在她房門前,帶著新鮮出爐的Zopf麪包和當天的《新蘇黎世報》。

他們常常在班霍夫大街的餐廳吃午餐,鄢琦始終安靜得像隻瓷偶,直到侍者端上不同的甜點,她纔會輕聲說句“謝謝”。

晚風送來椴樹的甜香。

關銘健望著台上調試琴絃的鄢琦,想起昨天在古董唱片店,她蹲在爵士樂專區前猶豫不決的側臉。

他花了一小時陪她聽完那張MilesDavis的舊唱片,儘管他根本分不清冷爵士和硬波普的區彆。

舞檯燈光突然大亮。鄢琦的手指撥動琴絃時,關銘健才發現她的手腕早已冇了那個鐲子。

導演不知何時坐到了他旁邊:“你女朋友彈得真不錯。”

“是妻子。”關銘健糾正道,目光始終冇離開台上的人。暮色漸濃的蘇黎世夜空下,他第一次聽清了她低聲吟唱的歌詞:

——Youcanhearthewhistleblowahundredmiles…

音符飄散在夏夜的風裡。他知道她依然把真正想說的話鎖在日記中,但他願意容許,有一部分的鄢琦是自由的。至少,她大部分都是他的。

……-

這本依舊在商戰haha。

琦琦是很純粹的人,但這個世界就是會逼瘋純粹的人。

這個平行時空裡,她能教會壞男人什麼是純粹的愛和終極理想主義,壞男人也會教她如何自保,而不隻是養一隻金絲雀。

我寫的he感覺都大差不差。

男主隻有真的認真去讀她的靈魂,懂她的愛與理想,支援並鼓勵她去做自己,他的能力隻能用來兜底,而不是蓋住她的天,這些壞男人才能稱得上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