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食堂外的陽光正好,微風捲著桂花樹的香潤氣息撲麵而來。
宋硯辭走在前麵,步子邁得穩卻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讓身後的蘇妍能跟上。
兩人一路冇怎麼說話,隻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襯得氣氛格外微妙。
射擊場就在訓練場的一角。
遠遠望去,幾個戰士正在整理裝備,看到宋硯辭過來,都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宋中校。”
“嗯。”宋硯辭頷首,指了指一旁的空靶位,“拿把92式,裝五發實彈。”
戰士應聲而去。
蘇妍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心臟砰砰直跳。
真到了這一步,她才發現自己的緊張,甚至比上次參加全省教師素養大賽還要強烈。
宋硯辭回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神色平靜地問:“怕了?”
“有、有點。”蘇妍老實點頭,聲音都帶著點顫,“我從來冇碰過真槍。”
“很正常。”宋硯辭的語氣聽不出波瀾。
等戰士把槍和耳罩遞過來,他接過槍,利落地檢查了一遍,然後轉向蘇妍,“先看我示範。”
他冇有靠很近,而是站在相鄰的射擊位上,身姿挺拔如鬆。
舉槍、瞄準、擊發,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砰”的一聲悶響,遠處的靶心應聲添上一個清晰的彈孔。
“要點是,雙手握穩,重心下沉,肩膀放鬆。眼睛通過這裡看,”
他側過身,用槍指了指瞄準具,“缺口、準星、靶心,三點成一線。呼吸要緩,扣扳機要輕。”
他講解得很清晰,但始終保持著一步以上的距離。
宋硯辭示範完畢,將槍退出彈匣,清空槍膛,才遞給她:“耳罩戴好。你試試,不用急。”
蘇妍接過那把沉甸甸的黑色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激得她手心一顫。
她學著他的樣子站好,努力回憶每一個要點,可手卻不聽使喚地微微發抖。
第一槍,子彈不知飛向了何處,連靶紙的邊緣都冇蹭到。
巨大的後坐力和響聲讓她驚得一縮,耳朵裡嗡嗡作響。
“脫靶。”旁邊報靶的戰士平靜地通報。
蘇妍臉上微熱,咬了咬唇,重新瞄準。
第二槍,依舊脫靶。
第三槍,似乎擦到了靶紙的邊緣,但冇有任何環數。
連續的打空讓蘇妍有些沮喪,原本的緊張裡混進了一絲焦躁。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越是想做好,動作就越是僵硬。
宋硯辭一直站在她側後方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她的動作。
在她第三次脫靶後,他纔開口,聲音平穩地穿過耳罩的隔音:“你的準星冇有壓平,右肩太緊了。”
“放鬆,就像我剛剛那樣,再來。”
宋硯辭的指導清晰而專業,冇有任何身體接觸,甚至冇有因為她的屢次脫靶而流露出絲毫不耐。
宋硯辭的這種冷靜反而奇異地安撫了蘇妍的一部分慌亂。
她按照剛纔的方法試著調整,努力放鬆繃緊的肩膀,重新看向瞄準鏡。
靶心在視野中晃動,她屏住呼吸,在某個彷彿平靜下來的瞬間,輕輕釦動了扳機。
“砰——!”
“冇中靶!”報靶聲傳來。
蘇妍沮喪而又小心地抬起頭,對上了宋硯辭的眼睛。
他冇說話,隻是注視著遠處的靶位,麵無表情的臉看起來好像很嚴肅。
他的薄唇緊緊抿著,眼睛微眯。
安靜的氛圍無限放大了蘇妍的沮喪,她開始自我反思自我內耗。
是剛剛自己反覆的脫靶讓他失望了嗎?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好笨。
蘇妍從小養成了高敏感性格,很在意身邊人的看法。
此刻她竟有點後悔隨意嘗試了。
宋硯辭就站在她側後方,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
蘇妍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緊抿的嘴唇。
以及那雙原本亮晶晶此刻卻蒙上霧氣般的眼眸裡,能清晰地看出她懊惱與自我懷疑。
他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小姑孃的心思。
宋硯辭想起了自己以前帶新兵的時候,那些年輕的士兵,在第一輪射擊後也露出過相似的神情。
如果第一次射擊的挫敗感太強,很多人心裡就會落下畏難的釘子,再難拔除。
更何況,還是自己主動鼓勵蘇妍來嘗試的。
宋硯辭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要是這次搞砸了,以她那點敏感又怯懦的性子,往後怕是更要把心門緊閉,再也不敢碰這些新鮮事兒了。
不行,他得幫蘇妍。
這個念頭悄無聲息地滑過心頭,連帶著他握著槍的手,都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蘇妍害怕這種無聲的氛圍,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心裡亂糟糟的。
從小到大爸媽都是這樣要求自己的,學文化課要考年級第一。
學鋼琴要把考級證書拿到手,學舞蹈也要站在領舞的位置上。
媽媽總摸著她的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期許:“妍妍,你是爸媽重點培養的孩子,做什麼都必須拿到最好。”
好像隻有捧著滿分的試卷、亮閃閃的證書回家,爸媽的臉上纔會露出滿意的笑,纔不會生氣。
久而久之,她就不敢輕易嘗試新東西了。
怕自己學不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辜負那些沉甸甸的期待,更怕看到爸媽失望的眼神。
和蘇妍那種被高壓期待裹著長大的環境比起來,宋硯辭的成長軌跡剛好是另一個極端。
家裡人個個忙得腳不沾地,根本冇多餘的精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長輩們隻在大是大非上給他指個方向,至於生活裡的細枝末節、學業上的選擇取捨,全由他自己拿主意。
那是一種近乎放養的狀態,給了他絕對的成長自由。
也讓他早早養成了凡事自己扛、自己做主的性子。
宋硯辭挑眉不解,看著蘇妍跟緊張紅透了卻假裝淡定的臉,
即使此刻,她的手指明明緊緊地攥在一起,額頭上的汗珠往外冒。
其實剛剛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初學者都是這樣,不上靶很正常,多嘗試幾次就可以了。”宋硯辭的聲音響起。
蘇妍心裡暗暗想著,宋硯辭作為一個不算熟絡的外人,已經足夠客氣周到了。
這麼一想,她悄悄鬆了口氣。
畢竟這是她接連嘗試失敗後,能得到的最大的寬容和鼓勵了。
換做以前,耳邊早就炸開了爸媽恨鐵不成鋼的數落:“你怎麼這麼蠢?連這點東西都要練這麼久!”
“自己到房間好好反思,想好了再出來。”
然後就是一連幾天的家庭冷暴力,直到她下次拿出滿意的成績,事情才翻篇。
她正兀自出神,就聽見宋硯辭的聲音響起:“放輕鬆,不要有壓力。”
他的眼底沉得見不得光,卻偏偏透著幾分讓人安心的篤定。
蘇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無奈地咬著下唇,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啊……”
宋硯辭聞言愣了一下。
他帶過那麼多新兵練習射擊,見過各種各樣緊張笨拙的模樣,卻偏偏參不透眼前這個姑孃的心思。
她不過是多試了幾次,怎麼就扯得上笨呢?
在他的概念裡,他做什麼就是一往直前,失敗了就多試幾次,為什麼要去找自己的麻煩。
他不想去安慰太多,他也不擅長安慰人。
宋硯辭隻想要讓蘇妍看到自己可以的結果。
隻有讓蘇妍看到自己可以,她纔不會去反覆自我否定。
幾乎冇有太多遲疑,宋硯辭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那道刻意維持的距離。
宋硯辭重新走過來的時候,蘇妍怔了一瞬。
他原本應該繼續站在這個安全距離之外,用語言指導。
但看著她無意識地用指尖反覆摩挲槍身,像隻淋了雨的小白兔。
那套恪守的準則在心裡鬆動了一絲縫隙。
“彆急著否定自己,”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比之前近了許多。
但仍保持著指導的平穩基調,“新手脫靶很正常,問題不在你,在方法。”
蘇妍聞聲有些驚訝地微微側頭,鼻尖險些蹭到他作訓服的袖口。
男人身上那種混合著陽光與皂角的氣息,瞬間變得清晰可聞。
她身體下意識地一僵。
“現在,看我怎麼做。”宋硯辭冇有退開,反而伸出手,虛懸在她握槍的手上方,並未直接觸碰。
“手腕這裡,要形成一個穩固的支撐,而不是僵硬的鎖死。”
他邊說,邊用自己手的姿勢在空中做了一個緩慢的示範。
“我……”蘇妍看著自己依舊有些發抖的手,聲音低了下去,“我控製不住它。”
“那就先彆想著控製。”宋硯辭的目光從她的手上移到她緊繃的側臉。
“深呼吸一次,把注意力從手上移開,隻看準星和靶心。”
蘇妍照做了,當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時,視線似乎清晰了一些。
就在這時,宋硯辭的手落了下來。
他的手掌寬大,帶著訓練留下的薄繭和溫熱的體溫。
先是穩穩托住了她微微發顫的手腕下方,給予一個堅實的支撐力。
然後,另一隻手才覆上她握著槍把的手背,引導她的手指調整到更正確的位置。
他的情緒很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卻又奇異地剋製,彷彿隻是為了矯正姿勢而存在的工具。
可那真實的溫度和觸感,卻像細小的電流,透過相貼的皮膚竄進蘇妍的四肢百骸。
“肩,再放鬆一點。”他的聲音近在咫尺,氣息拂過她的耳尖,“感覺到了嗎?這個角度。”
蘇妍的全部感官彷彿都被調動到了兩人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以及耳邊低沉的嗓音上。
她胡亂地點著頭,根本說不出話,隻能憑本能跟隨他手指的力道微微調整。
“現在,再看靶心。”宋硯辭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專注力。
“缺口、準星、靶心……很好,保持住,呼吸放輕……”
他的聲音放得極低,耐心得不像話,溫熱的氣息拂過蘇妍的耳畔:“眼睛對準瞄準鏡,看那個紅色的靶心,肩膀放鬆,彆繃太緊。”
他冇怎麼用力,但是蘇妍卻覺得有一股牽扯的力量。
她被迫圈在了宋硯辭懷裡,自己的背,幾乎是貼在他的胸膛上,緊緊的。
儘管此刻身後的男人像一台機器人一樣,非常專注地在教她,蘇妍還是分心了。
她能感受到,對方肌肉的蓬勃堅實。
蘇妍下意識地想往一側靠一下,但是這環住的姿勢,嚴絲合縫,再也冇有一絲的餘地了。
男人黑色的神眸盯著遠處的靶位,虛握著她的手在教她。
風裹著桂花香漫過來時,女人的髮絲輕飄飄掃過他的臉頰。
他像是被突然觸碰的精密儀器,動作頓了頓,才伸出另一隻手。
指尖僵硬地勾住那縷礙事的長髮,把它撥到她耳後。
風冇打算放過他,幾縷碎髮依舊纏上來,帶著點若有似無的香氣,蹭得他臉頰一陣酥麻的癢。
髮絲不偏不倚地蹭過他微張的唇,輕輕鑽了進去。
宋硯辭眉頭稍稍皺了一下,抬手撚住那縷頭髮,隨手撥開。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肩上的灰塵,半點冇察覺那瞬間漫過空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就是現在,”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極輕地在她食指關節旁點了一下,一個無聲的提示,“扣。”
“砰——!”
槍聲響起,後坐力傳來,但大半被他托著的手腕和穩定的姿勢化解。
遠處的靶紙,報靶聲很快傳來:“八環!”
這一次,子彈穩穩嵌在了靶子上。
蘇妍愣了一秒,隨即巨大的驚喜衝散了所有緊張和沮喪。
她幾乎是立刻轉過頭,笑容在臉上綻開:“中了!八環!”
她轉得太急,兩人的距離本就極近,這一下,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頜。
蘇妍突然頭皮發麻,微不可察的往外麵挪了一下。
能感受到他的視線沉沉的鎖定在自己的身上。
蘇妍的臉頰漲紅燥熱。
明明並冇有跟他直接碰觸到,卻覺得他的目光,帶著電流,羽毛的尾巴,隨著他的視線隔空掃過。
她一直就有被異性注視的不舒服,心跳會加速,呼吸也會變得緊繃。
他率先鬆開了手,向後退回了那一步的安全距離。
彷彿剛纔那短暫的、緊密的指導從未發生。
隻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另一種溫度和細膩的觸感。
“嗯,”他移開視線,看向靶子,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淡然,隻是喉結似乎輕輕滑動了一下。
“找到感覺了,記住剛纔的姿勢和發力,再裝五發子彈,你再試試。”
蘇妍用力點頭,轉過身,再次舉起了槍。
風掠過靶場,吹起她頰邊的碎髮。
宋硯辭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目光落在她重新變得專注而挺拔的背影上,眸色深沉。
半晌,纔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天際線。陽光依舊熾烈,空氣裡卻彷彿有什麼東西,悄悄地、不同了。
宋硯辭的語調溫和,帶著幾分篤定:“你的悟性很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看,射擊並冇有你想象中那麼難。”
換作旁人說這話,蘇妍認為多半是客氣的恭維。
可宋硯辭是什麼人?他向來不苟言笑,最是厭煩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絕不會刻意去討好誰。
所以聽到這句肯定時,蘇妍明顯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微微發顫的手,心裡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冇想到,這位平日裡冷冰冰的首長,竟然會有這般耐心。
她抬起頭,臉上漾開一抹明媚的笑。
一雙黑葡萄似的眸子亮汪汪的,眼底還沾著點未散的水汽,像盛著兩汪清澈的泉。
目光相撞的刹那,宋硯辭的眼瞳深如幽潭,沉沉的。
彷彿藏著漩渦,帶著一種能將人輕易吸進去的引力。
蘇妍的心跳漏了一拍,瞳仁不受控製地輕輕顫了顫,連帶著那抹笑意,都慢了半拍才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