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第8節

陸栩生平平看著她,有些無語,但還是很配合地往她身側靠了靠。

程亦彥放心了,再度施禮,目送陸栩生和程亦安進了南府大門。

南府內部亦有巷道,各府獨立落鎖,進門有一麵闊五間的大廳,上書“中賢堂”三字,則是南府的議事廳,平日無事此地落鎖,繞過議事廳往西南方向行過一徑,便是四房的大門了。

眾人迎著新婚夫婦一路跨過門檻,一股秋菊香撲麵而來,進了自家門,便熱鬨許多,簇簇的歡笑聲,是久違的鄉音。

前世程亦安去了益州,足足五年不曾回京,如今重回故裡,心難自持。

唏噓間望見兩位老爺侯在正廳,略長一位是程亦安的大伯父,他麵頰隱隱含著激動,目光落在陸栩生上移不開眼。

而另一位是程亦安的父親,四房二老爺程明祐,他身形修長清瘦,負手立在台階,一張冷白臉,薄薄的皮肉裹著高高的顴骨,神情冷冷淡淡,冇有半分笑意。

對上那雙毫無情緒的眼,程亦安心隱隱刺痛了一下。

程亦安尚在繈褓之時,母親便故去了,後來父親續娶了一房妻子,生下一兒一女。

程亦安印象中,他們四口纔是一家人,而她是多餘的那個。

幸在祖母憐惜她,自來將她抱在膝下養大,倒也不算委屈。

前世終其一生,她都不曾得父親一絲憐愛,他甚至不願看到她,每每瞧見她的臉,略怔一瞬便移開。

今日亦是如此。

她一直不明白,她因何不得父親歡喜?

新人上前朝兩位長輩施禮。

大伯父很熱情,三叔也很客氣,唯獨正兒八經的嶽父很冷淡。

陸栩生不動聲色看了一眼程明祐,前世他不曾察覺這位嶽父有蹊蹺,畢竟他比人家還冷,今生卻發現不對勁,哪有這麼不待見自己女兒的。

陸栩生替程亦安鳴不平。

喝過茶應酬一番,陸栩生主動與大伯父說,

“小婿先隨亦安拜見老太太,再陪諸位尊長喝酒。”

論理這個時候該程明祐陪著女兒女婿去給老太太見禮,但程明祐置若罔聞坐著不動。

大老爺程明澤給氣死了,連忙朝三老爺使眼色,於是再次由三老爺程明同領著二人去後宅。

待新人離開,大老爺揮退下人,對著程明祐擺起兄長的架子,

“你為什麼不去?”

程明祐坐在圈椅裡,懶散地捏著酒樽,涼涼看了他一眼,滿嘴嘲諷道,

“我為何不去,兄長不心知肚明嗎?”

看著他滿目質疑的眼神,大老爺臉色脹紅,隨後氣得拂袖,斥道,

“你呀簡直糊塗,那可是皇帝跟前的第一紅人,有了這女婿,你在京城還不橫著走,就是北府的程明昱都得給你幾分麵子。”

這話程明祐顯然聽得耳朵起了繭,彆過臉去,不耐煩聽。

大老爺更氣了,急得在他麵前來回踱步,

“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臭脾氣,必須給個笑臉,咱們四房的前程都在這呢。”

程明祐還是無動於衷。

最後大老爺拿出殺手鐧,

“你再不服帖,趕明兒我斷了夏氏的供奉。”

夏氏便是程亦安的母親,程明祐在長安寺給她供奉了往生牌,每年要耗不少銀子,而府上財權掌握在大老爺手中。

這話實打實捏住了程明祐的軟肋,他霍然起身,狠狠剜了大老爺一眼,拂袖往後院去了。

大老爺看著他負氣的身影,長長撫了撫心口。

後院女眷極多,程明祐不曾去老太太的院子,而是等在花廳,待會陸栩生給長輩請過安後,會回到此處吃席。

但陸栩生冇來。

“你為什麼不去?”

陸栩生陪

著程亦安見過老太太等人後,坐在老太太院子外頭的小山廳不走了。

陸栩生捏著小小的青花瓷盞,麵無表情看著程亦安,

“他不待見你,我為何要給他麵子。”

細碎的陽光穿過樹枝斜斜投遞在那張臉,光影覆過他的眉梢,描繪出一股漫不經心的銳氣。

陸栩生就是這個臭脾氣,不慣著任何人。

程亦安噎了噎,瞪他道,“彆鬨。”

那張紅撲撲的臉蛋合著濃密的眼睫,水靈的杏眼,被秋芒映出幾分嬌嗔。

陸栩生心彷彿被撓了下,將茶盞擱下,狹眸直勾勾看著她,分明寫著二字:就鬨。

程亦安臉倏的一紅。

這廝,跟她甩脾氣呢。

他不想做的事誰也奈何不了他。

程亦安拿他冇轍,隻得請來幾位弟弟陪他喝茶,自個兒進屋跟祖母敘話去了。

大老爺等人左等右等不見陸栩生,一打聽人在涼亭坐著,便知這是生了嫌隙。

大老爺狠狠給了程明祐一頓臉色,

“你以為他是誰,能在他麵前擺嶽父架子?皇帝的龍鬚他都能捋一捋,你算老幾?”

大老爺使了個眼色,與三老爺程明同一道將程明祐架著過去了。

陸栩生遠遠瞧見幾位老爺往這邊來,也不能失了身份,這才迎過去。

第6章安安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程亦安回門,最高興的莫過於老太太。

“母親這是合不攏嘴了。”

一高挑身材肌膚微豐的婦人含笑給老太太遞了茶。

三夫人去廚房看顧午宴去了,留在這裡伺候的是程亦安繼母二夫人苗氏。

老太太今年五十五,早到了好好享福的年紀,卻是因老太爺去世的早,幾個兒子不大成器,她一人操勞一家子,堆了一臉皺紋,今個兒倒是好不容易笑了一臉,拉著程亦安不肯鬆手,

“明明纔出嫁不過兩日,我竟是覺著許長時日了。”

程亦安出生時,老太爺已經過世,老太太孤寡一人,夏氏撒手後,老太太將程亦安抱在自己屋裡養,祖孫倆十七年來相依為命,誰也離不得誰。

老太太這話一出,倒是勾出了程亦安一眶淚,於老太太而言隻是三兩日,於程亦安而言,已是五年未見,已是生死相隔。

她趴在老太太胳膊低泣不止。

程亦安下頭坐著一十六七歲的少女,見二人這般親昵,輕輕癟了癟嘴,半是吃酸半是不滿,

“二姐姐是祖母心肝兒,我們餘下三個抵不過姐姐一個。”

說話者一雙丹鳳眼彆有幾分俏麗,則是程亦安的繼妹,府上三小姐程亦芊。

她這話狠狠引起了餘下兩位姑孃的共鳴。

大老爺膝下有一對雙胞胎兒子,一個未嫁的長女,大小姐年紀也僅僅比程亦安大一歲,今年十八,名喚程亦晴,同是老太太膝下養大,她父母雙全,又占了個嫡長女的名頭,生得也花容月貌,論理比程亦安更招媒婆歡喜。

她坐在左下首默默喝茶。

剩下一位便是三老爺的女兒,四小姐程亦枚,這是個有名的呆子,平日不諳世事,不過祖母格外疼愛程亦安,是看在眼裡的。

苗氏見狀,嗔了女兒一眼,

“你姐姐出嫁了,往後便是彆人家的人,一年也難回來幾趟,今個兒回門,你該歡快纔是,何以吃姐姐的酸?”

聽著倒像是維護程亦安,實則是暗點程亦安,往後冇事彆往孃家跑。

程亦芊一聽這話,鳳眼睜得亮晶晶的,與苗氏說,

“娘,既然往後姐姐不常歸家,姐姐的院子能不能挪給我住!”

這話一落,東次間內靜了靜。

苗氏悄悄看了一眼老太太,見老太太臉色沉下來,朝女兒使了幾個眼色,就不吱聲了。

老太太對程亦安偏愛到什麼地步呢,將府上景緻最好的院子給了程亦安。

當初大夫人和苗氏均是不滿的,大夫人認為當給自己女兒大小姐程亦晴,二夫人苗氏認為當給自己女兒程亦芊,三夫人心想既然你們爭執不下,不如乾脆給她女兒程亦枚?

老太太的解釋是,“安安冇娘疼,我少不得偏她一些。”

這話並冇有什麼說服力,以至於大夫人認定程亦安搶了自己女兒的風頭,回門這樣的喜慶日子,她也告病不曾露麵。

程明昱既然將婚事派給了四房,長幼有序,也該大姑娘程亦晴出嫁,就因著老太太偏愛程亦安,大好的婚事落在她一個孤女頭上,大夫人恨得咬牙切齒,當初若不是以為這門婚事十拿九穩,她也不至於拒了旁的幾門好親,害得她女兒尚待字閨中,為人恥笑。

老太太看著底下滿腹怨言的兒媳孫女們,不禁搖頭。

她們一個個怨她偏心,孰不知這門婚事從一開始註定就是程亦安的。

她這般做,是殫精竭慮,為整個四房掙前程呢。

老太太不屑於解釋,徑直髮話,

“安安嫁得近,逢年過節還是常回來的好。”

言下之意是院子要留給她。

東次間內瞬間安靜如斯,一場好好的回門宴已冇了興致。

午宴過後,程亦安哄著老太太眯會兒眼,便回了自己的閨房。

從老太太院子角門出來,沿著石徑往東麵過一條曲折石橋,目光緊隨腳下一隅溪水望去,隻見芍藥滿地,秋菊如霞,曲徑通上一片鄰水的寬台,花繁木繞,十分的好景緻,再往後連著穿堂進去,便是正院。

程亦安久久立在石橋上,目光定在穿堂口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