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製衡

「勇衛營如今尚有兵丁一千兩百五十七人,」

「從安龍過來,沿途就有不少的軍兵離散。」

李崇實跪在地上,拿著一件薄毯蓋在了朱由榔的腿上,嘆息了一聲。

「剔除那些濫竽充數的兵丁,拿下了馬吉翔、龐天壽兩人的親信之後,便隻剩下了這些人了。」

「無妨。」

朱由榔擺了擺手,淡淡道。

「兵在於精,而不在多,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一千人,還是兩千人,其實差別並不大。

都不足以支撐他成為一個真正的皇帝。

也並不足以支撐挽救如今的危局。

隻不過是讓他現在能夠稍微安心一些,能夠有一定的資本去為日後籌謀。

因為朱由榔的寬慰,李崇實的神情也略微緩和一些。

皇帝自從出走安龍之後,近來的變化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往昔的皇帝對於這些事情,可從來都不上心。

「陛下說的是。」

李崇實的態度恭敬。

眼看著皇帝振作了起來,想要重新收拾朝局,終於有了幾份明君的做派。

李崇實的心中情緒不由也稍振了些許。

不過旋即,李崇實的神色又低沉了下去。

「奴婢昨日盤點了營中的軍械,武器銃炮這些還算是齊全,但是盔甲,堪用的營下攏共不過百領……」

勇衛營的得名來自於崇禎年間。

曹化淳於崇禎九年奉詔,自禦馬監內挑選健銳,又於京營各軍之中選拔精銳,編為勇衛營,隸屬禁軍序列。

勇衛營編成之後,由黃得功、孫應元督領南征北戰多有建功。

在明庭崩潰之後,孫應元死,黃得功領勇衛營成為了江北四鎮之一。

不過現在永曆朝廷這支勇衛營,和崇禎年間的勇衛營兩者之間,除去了名字之外便再無半點聯繫。

崇禎年間的那支勇衛營,早已經隨著黃得功一同覆滅在了江北。

現在的勇衛營,基本都是永曆在繼承大統之時,到處招募而來的。

主體是武勛們家中的子弟,更多的則是應募而來的普通市民。

武備倒是還算齊全,畢竟作為天子禁軍,該有的門麵還是要有的。

但是這也僅僅隻是武器,至於盔甲,除了少數的精銳有著一副還算過得去的鐵甲之外,其餘的軍兵穿的布麵甲,布麵下麵連一片鐵都冇有,都是拿著紙板在充著麵子,根本防不了刀槍,更不用說銃箭了。

朱由榔對於這些事情,這些時日也是有一定的瞭解。

李崇實所說的堪用,指的就是那些有甲片的鐵甲,紙甲之類的樣子貨都冇有算在內。

「盔甲的事不急於一事,眼下的情況就算是盔甲齊備,也無關大局。」

朱由榔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燭火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顯得目光炯炯。

「到了昆明,一切的問題都能夠解決。」

現在的情形,由不得朱由榔再做更多的事情。

他現在,要權無權,要人也無人。

手底下的班底,能夠信任的,也隻有李崇實這幾名近侍太監,還有自己的母親的兩名親族。

但是,這一切。

等到了昆明就都能夠解決……

「錦衣衛那邊,該清理的,也都清理了,告訴趙明鑑,不要在乎什麼影響。」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趙明鑑也是朱由榔是提拔的新任錦衣衛指揮使。

朱由榔記得趙明鑑的原因,主要是在他看過史料之中。

在緬甸流亡期間,趙明鑑當時作為錦衣衛的指揮使,密謀奉太子朱慈煊出逃,同時計劃誅殺馬吉翔、李國泰等奸臣以絕後患。

但是事泄後被馬吉翔誣陷「結盟投緬「,與沐天波仆李某、王起隆,仆何愛等十七人一同被殺。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朱由榔在馬吉翔被李定國暫時扣押的期間,才提拔當時隻是錦衣衛千戶的趙明鑑作為新任的錦衣衛指揮使。

但是他現在並冇有能力如同考驗李崇貴一般考驗趙明鑑,隻能是選擇了相信史料的記載。

趙明鑑目前看來,所作所為都還算是忠誠,也算是個可用之才。

隻是他的手段太過於溫和,讓朱由榔有些不滿。

「陛下放心,奴婢記下了。」

李崇實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精芒,透露出了一絲冷冽。

朱由榔微微頷首。

他對於李崇實很滿意。

不僅僅是因為李崇實的忠心,更因為李崇實此人確實有能力,而且在該狠辣的時候,也絕不會心慈手軟。

在與龐天壽、馬吉翔不合的情況之下,李崇實能夠生存下來,還過的不錯,顯然並不是什麼無能的草包。

「外庭的事情,無需管轄,西寧王那邊傳來什麼訊息,第一時間遞交給我即可。」

朱由榔輕輕振袖,緩聲道。

西寧王,也就是李定國。

現在的李定國還不是晉王。

李定國晉封為晉王,是在朱由榔正式進入雲南之後,論迎駕之功後晉封的。

如今的眾人稱呼李定國,仍然都還是西寧王。

朱由榔很清楚現在自己的處境。

「內庭的事情,這些時日,你與李國用都須上些心。」

李崇實雖然稱得上忠心耿耿。

但內庭諸事,軍政權柄自然不能全部交付一人。

朱由榔雖然冇有管轄什麼人事,但是他很清楚歷史。

正是因為清楚,他才知道,隻倚重一人的危險。

權勢,醉人心。

李國用,就是朱由榔選來製衡李崇實的另外一人。

李國用是永曆原本的典璽太監。

歷史上也是跟隨著朱由榔一路顛沛流離不離不棄。

在咒水之難前夕,麵對著發難的馬吉翔,李國用也是拚命抗爭。

朱由榔在確認了李國用確實本分之後,在將李崇實調來近前之後,也是將李國用提拔為了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掌管禦前近侍。

如今的司禮監,已經被朱由榔徹底的清理一遍。

原先司禮監內的一眾太監,基本都和龐天壽是一丘之貉。

諸如李國泰,王坤、夏國翔等人,一個比有一個更為驕橫跋扈。

「陛下放心,奴婢省得。」

「奴婢和李國用一定為陛下守好內廷。」

李崇貴低垂著頭應了一聲。

他對於如今的皇帝,心中其實頗為恐懼。

皇帝自從安龍出走後,近來的變化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往昔的皇帝在內廷之中,總是長籲短嘆。

皇帝的性格軟弱,內廷被馬吉翔與龐天壽把持,全無威儀。

麵見外官之時,倒是拿著威儀。

不過也僅次於此,從來冇有強硬過幾次。

想著想著,李崇貴的思緒不由的飄到了往昔的安龍。

二月的時候,李定國領兵抵達安龍之前,安龍城中大亂之時。

皇帝當時身披甲冑,手持著刀兵,與兩位馬氏的兩位國舅帶領著數十名甲兵突然駕臨東宮。

那個時候的皇帝,雖然眉宇之間仍存憂色。

但是眼眸之中再不復往日的軟弱,反而是閃爍讓人心悸的堅決。

那眼神,李崇實曾經見過。

在那些陷入到絕境之後,準備拚死一搏的軍兵眼眸之中見過。

皇帝就這樣帶著他們,守著內廷,再不復往昔的軟弱模樣。

當李定國覲見之時,皇帝也是從容應對。

從安龍移駕之後。

龐天壽、馬吉翔一乾人等儘皆下獄。

皇帝不再如同以往那般頹廢,而是勵精圖治。

以龐天壽為首的一眾內官被皇帝下令儘皆斬殺。

旬月之間,皇帝整肅內廷,親掌權柄,以雷霆手段儘誅不臣。

這也讓李崇貴原本已經如同死水一般的心緒有了波動。

私下,李崇貴常言皇帝英明聖武。

朱由榔自然是不知道李崇貴的起伏的心緒。

而李崇貴也不知道,他認為英明神武的皇帝,其實心中根本就冇有想的那麼深遠。

朱由榔此前就是一隻雞都不曾親自殺過。

之所以能夠狠下心來,一口氣下令斬殺那麼多的人,完全是自身安全感的缺乏。

也就是往昔的永曆實在是太過於軟弱,才顯得現在的朱由榔殺伐果決,英明神武。

朱由榔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

「王家的那兩兄弟,讓錦衣衛盯緊些,這些時日,就不要讓他們出院了。」

他口中所說的王家兩兄弟,正是皇後的兩位兄弟,王維恭、王維讓。

兩人常以皇後外戚身份參與朝事,身處內廷,作為皇親,卻是吃裡爬外,和馬吉翔相互勾結,共同架空了永曆帝。

兩人跋扈非常,就是作為權臣的馬吉翔、龐天壽很多時候還會做做表麵上的功夫。

但是王維恭和王維讓很多時候表麵功夫都不做,言談之間甚至都冇有多少的尊重。

朱由榔想起兩人的嘴臉,不由的心中便一陣火起。

這些時日,兩人可讓他實在是噁心壞了。

但是礙於兩人的身份,他就算是作為皇帝,也需要注意影響,隻能是暫時奪職軟禁起來。

「奴婢明白。」

李崇實低眉順目,心中更是敬服。

他的思緒不斷飄蕩,想起了曾經讀過的故事。

今上好像就是春秋時期的楚莊王一般。

楚莊王三年沉寂,一朝而起。

而今上也是,往昔被奸佞矇蔽。

此番遇到了西寧王忠心肯來迎駕,辨明瞭忠奸,脫離了掣肘,同樣也是一朝而起。

楚國在楚莊王的手中得益成為霸主。

大明,必定也會在今上的手中得以興復!

「退下吧。」

朱由榔輕輕的擺了擺手。

「朕,乏了。」

聽到朱由榔的命令,李崇實躬身應命,而後保持著行禮的姿態,向後緩緩退了幾步,方纔轉身,抬手推開沉重的木門。

李崇實側身邁過門檻,身影無聲地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

燭火隨著開合的木門搖曳,昏黃的光暈劇烈地晃動起來。

隨著李崇實的離開,房間之中一切又重新歸於寧靜。

朱由榔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身前那張寬闊的紫檀木桌案上。

桌麵的正中,靜靜地躺著一封合攏的奏摺。

劉文秀勸服了王尚禮,打開了城門,交出了昆明。

明日。

李定國和劉文秀兩人。

就會領兵抵達歸化寺,前來迎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