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白

江白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她正蹲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哭。

那天淩晨兩點，城市剛下過一場雨，地麵濕漉漉的，路燈的光在積水裡碎成一片一片。便利店的白色燈光照出來，把女孩的輪廓勾勒成一個單薄的剪影。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壓得很低，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嗚咽。

江白手裡拎著一袋便利店的速食和兩罐啤酒，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猶豫了三秒鐘。

他是個不太愛管閒事的人，但這個點還在外麵遊蕩的女孩，多半有什麼難處。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深夜裡流落街頭的，多半不是因為想流浪，而是冇有地方可以去。

“你還好嗎？”他問。

女孩抬起頭來。

她有一張很小的臉，眼睛很大，睫毛上掛著淚珠，妝容已經哭花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底子很好。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上沾了些泥點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包，包帶已經斷了，用一根皮筋勉強繫著。

“冇事。”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的，“謝謝。”

江白點了點頭，冇再多問。他把手裡那罐啤酒放在她旁邊的台階上，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出去七八步，身後傳來女孩的聲音：“等一下。”

江白停下腳步。

“這酒……是請我喝的嗎？”

“是。”

“為什麼？”

江白想了想，說：“因為你看起來需要。”

他聽到身後傳來拉環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咕咚咕咚的吞嚥聲。女孩喝得很急，像是怕他反悔一樣。江白嘴角動了一下，冇回頭，繼續往自己租的那間小公寓走去。

他叫江白，二十四歲，在一家網絡公司做內容稽覈。這份工作枯燥得要命，每天麵對的都是那些被用戶舉報的帖子、視頻和評論，其中大部分是垃圾廣告和無聊的罵戰，偶爾會蹦出來一些真正讓人不適的東西。他做了兩年，已經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什麼東西該刪、什麼東西不該刪，他能在一秒之內做出判斷。他的同事們都說他是公司裡心態最穩的稽覈員，從來冇有被任何內容破防過。

但隻有江白自己知道，不是他的心態穩，而是他早就見過了這世上最黑暗的東西。

那罐啤酒大概花了三塊錢。江白冇想到的是，這三塊錢換來了一個後來讓他捲入一場巨大旋渦的契機。

三天後的晚上，他下班路過那家便利店，又看到了那個女孩。這次她冇有哭，而是坐在便利店裡麵的座位上，麵前放著一杯關東煮，正在慢吞吞地吃著。她看到江白走進來，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衝他招了招手。

“又見麵了。”她說，嘴角帶著一個淺淺的笑。三天前的狼狽已經不見了，她化了淡妝，頭髮也洗過了，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江白拿了一罐咖啡，在她對麵坐下來。

“謝謝你那天晚上的酒。”女孩說，“我當時確實需要。”

“不客氣。”

“我叫林小禾。”她伸出手來，“你呢？”

“江白。”

林小禾的手很涼，手指細長，指節微微泛紅。江白注意到她右手虎口處有一小塊繭，像是長期握筆留下的印記。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林小禾問。

“內容稽覈。”

“就是那種……看網上亂七八糟東西的工作？”

“差不多。”

林小禾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裡帶著一種超出她年齡的審視。“那你一定見過很多不好的東西。”

江白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喝了一口咖啡，轉而問道：“你呢？你做什麼？”

林小禾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頭看著麵前那杯關東煮，用竹簽戳了戳裡麵的魚丸，好一會兒才說：“我還在讀書。大二，學心理學。”

“心理學。”江白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麼學心理學嗎？”林小禾忽然問。

“為什麼？”

林小禾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因為我想知道，人到底可以壞到什麼程度。”

江白握著咖啡罐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叫林小禾的女孩，不像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而像是一個在他那片黑暗的海域裡潛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麵換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