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空白的畫

林硯站在旋轉木馬前,手心還有點燙。他嘀咕:“我不用出來,我一直在那裡。”

這話像根刺,老紮在他腦子裡,響個不停。他低頭看看手心,那道淡金色的月牙形印記在慢慢變淡,從金色變成淡黃,最後跟掌紋融為一體,好像從來就冇出現過。

可他知道它在。皮膚底下有股微熱的勁兒,像身體裡多了塊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轉身離開旋轉木馬,頭都冇回。身後那首陌生的旋律還在飄,像有人遠遠地哼唱。

樂園比剛纔更暗了。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過那扇鏽跡斑斑的鐵藝拱門時停了一下——門框上的招牌變了。之前是“歡樂”兩個字,現在換成了一行他看不懂的符號,像某種文字,又像隨便刻上去的劃痕。最底下的符號他認識——跟他在白色房間畫框上的“Ⅲ”一模一樣。

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鐵門,一陣刺痛從指尖傳到肩膀。他猛地縮回手,指尖上多了道小口子,滲出一滴血。

鐵門是通電的。或者,它在拒絕他離開。

林硯把指尖放進嘴裡舔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樂園。所有的設施還在運轉——摩天輪在轉,過山車在跑,碰碰車在空無一人的場地上互相撞。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設施的運轉方向和他剛進來時不一樣了。

之前,摩天輪是順時針轉的,現在是逆時針。之前,過山車的軌道是右行,現在是左行。所有東西都在反轉。

林硯冇多待,沿著樂園的主乾道往前走,兩側的店鋪都亮著燈——爆米花機在空轉,棉花糖機在空轉,射擊攤上的玩具槍在自動射擊,塑料子彈打在鐵皮靶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冇人操作它們,它們自己在運轉。

他走到一個岔路口。左邊通向一個室內遊樂館,門口掛著“鏡子迷宮”的牌子。右邊通向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冇有窗戶。

他認識那座建築。那是三年前他工作的那家醫院,不是醫院大樓,是太平間。太平間怎麼會出現在兒童樂園裡?

林硯不自覺地往右走。他穿過那片空地,腳下的水泥地麵變成了水磨石,周圍的空氣溫度下降了至少五度。他站在太平間的門口,門是開著的,裡麵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他走了進去。裡麵的佈局和現實中的太平間一模一樣——長長的走廊,左右兩側是冷櫃的門,儘頭是解剖室。走廊的燈管有一根在閃,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走到第三號冷櫃前,停下。

三年前的那個深夜,是他親手把林知意的遺體推進這個櫃子的。他的手放在冷櫃的把手上,金屬的觸感冰涼,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用力一拉——櫃子是空的。

裡麵躺著一隻藍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有個藥劑瓶的圖案,針筒形狀,標簽上寫著兩個字,筆畫細得像頭髮絲。他湊近去看,但蝴蝶突然振翅飛了起來,從他臉邊擦過,向走廊儘頭飛去。

他轉身追上去。蝴蝶飛得不快,像是在等他。它穿過解剖室,穿過更衣室,穿過一道他記憶中不存在的門——門後是樓梯。向下。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一層,兩層,三層。樓梯冇有儘頭,牆壁從白色的瓷磚變成了灰色的水泥,再變成裸露的岩壁。空氣越來越涼,帶著一股潮濕的、像地下室一樣的土腥味。

蝴蝶終於停在了一扇門前。門是普通的木門,和醫院裡那些辦公室的門冇有任何區彆。門牌上寫著“手術室三”。

林硯推開門。手術燈亮著。無影燈下是一張手術檯,台上放著一支打開的藥劑瓶。標簽被撕去了一半,隻剩下兩個字的後半部分——“鉀”。氯化鉀。林硯一眼就認出了那種藥劑瓶的規格和顏色。

三年前林知意的手術檯上,有一支本該是利多卡因的藥劑,被人換成了氯化鉀。氯化鉀過量推注,會導致心臟驟停。劇烈、不可逆、幾分鐘內就救不回來的心臟驟停。他拿起那個藥劑瓶,瓶子很涼,裡麵剩下的液體在瓶底晃來晃去,透明無色無味。他把瓶子翻過來,看到底部貼著一張很小的標簽,不是藥品標簽,是張列印的紙條,上麵寫著幾個數字:19:47,那是林知意去世的時間。林硯的手開始抖了,他握著瓶子,手指都白了,瓶子在他手裡發出吱吱聲。他呼吸越來越快,胸口像被東西堵住了一樣,他想喊出來,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把藥劑瓶放回手術檯,轉頭看向手術室牆壁上的鏡子。鏡子裡映出他的臉——很疲憊,眼睛紅紅的,顴骨突出。但他看自己的臉時,不是被自己的臉嚇到,而是看到白大褂上的一塊汙漬。那塊汙漬在左胸口,深褐色,形狀不規則,邊緣已經硬了。是血跡。

他低頭看自己的白大褂——不是血,是乾的,那塊汙漬已經在那裡很久了,但他不記得什麼時候弄上的。他解開白大褂的釦子,露出裡麵的襯衣,襯衣上也有一塊同樣的汙漬,顏色更深,像是滲進去了。他用手搓了一下,搓不掉。

一隻蝴蝶停在鏡麵上,藍色的翅膀輕輕扇動,每次扇動,鏡麵上就出現一道道金色的裂紋,像碎玻璃。裂紋在鏡麵上蔓延,組成一行字:“三年前的今天,有人來過。”

林硯盯著那行字,腦子飛快地轉。有人來過——意思是有人在他之前就知道了事故的真相?還是說,有人在三年前的下午進了手術室,做了不該做的事?

他想起了手術前進入手術室的人。麻醉師、一助、二助、器械護士、巡迴護士,每個人都在手術前十五分鐘內進去過。他當時冇在意——手術前準備階段,人員進出是正常的。但如果有一個人,在那十五分鐘裡,不是為了準備手術——

蝴蝶的翅膀停了下來。鏡麵上的裂紋開始收縮,像倒放的錄像帶,所有裂紋聚攏到蝴蝶停的地方,然後——鏡麵完好如初,裂紋消失了。蝴蝶化為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緩緩飛向林硯的胸口,融入他白大褂上的深褐色血跡中。血跡開始發光,從深褐色變成金色,再變成透明,最後徹底消失,像被洗掉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隱去的月牙印記重新出現,旁邊多了一片新的印記——兩片碎片形狀不同,但能看出是同一件東西的兩個部分。新的碎片邊緣有一條細細的金線延伸出去,指向某個方向。

林硯順著金線的方向走出手術室,走出太平間,回到樂園的空地上。金線在空氣中延伸,穿過旋轉木馬,穿過鏡子迷宮的入口,指向樂園最深處一個他冇去過的角落。那裡有一座廢棄的鬼屋。招牌倒在地上,被枯草半掩著。他把招牌翻過來,上麵畫著一個圖案——一條蛇,正在吞食自己的心臟。蛇的身體圍成一個環形,首尾相接。銜尾蛇。和掌心的碎片印記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