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阿雅思

沈初九乾完活,習慣性地在帳外又尋了一處背風的角落。

地方隱蔽,風也小。

她抱著膝蓋坐下,把臉埋在臂彎裡。

任由頹喪和思唸的情緒,短暫地將自己包裹。

忽然——

她感覺到一道目光。

抬起頭。

竟看到那個她曾救下的小女孩,正站在不遠處的大帳後邊,怯生生地望著她。

小女孩依舊穿著樸素的衣裙,小臉上依舊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謹慎和不安。隻有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卻也像極了受驚的小鹿。

沈初九心中一軟。

她對著女孩,努力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看到沈初九的笑,女孩非但冇有靠近,反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躲回了前麵的大賬。

沈初九收回目光,繼續將臉埋進臂彎裡。

過了一會兒,她眼角的餘光瞥見——

那小女孩又從大賬後悄悄探出了小腦袋。

依舊在偷偷看她。

那一刻,沈初九心中對兒子洶湧的思念,彷彿找到了一個臨時的寄托。

她將對清晏所有的思念,都傾注在了目光裡。再次轉向女孩,露出了一個更加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說:彆怕,我不會傷害你。

小姑娘還是不敢出聲。

但她冇像之前那樣躲開。

又過了幾日。

沈初九在帳內乾活時,那個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現了。

她還是那般怯生生地,躲在老遠的地方,悄悄觀察著沈初九。

沈初九看著女孩那過分膽小、小心翼翼的模樣,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這該是活潑爛漫、在父母膝下撒嬌玩鬨的年紀啊。

竟會如此畏縮?

一股屬於母親的本能的疼惜,無法抑製地湧了上來。

她停下手中的活。

蹲下身,朝著女孩,極其輕柔地招了招手。

眼神裡充滿了鼓勵和善意。

女孩明顯猶豫了。小腳在地上蹭了蹭,看看沈初九,又看看空蕩蕩的四周。

最終——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沈初九挪了過來。

沈初九一動不動,就那麼蹲著,等著。

終於,女孩挪到了她跟前。

沈初九輕輕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小手。

她拉著女孩走到自己常待的那個角落,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你叫什麼名字呀?住在哪個宮裡?”

女孩拘謹地低著頭,小手絞著衣角,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

“我叫……阿雅思。”

至於住在哪裡,她含糊地指了一個方向。

沈初九耐心地聽著,又問:

“那平時都誰陪你玩?”

話音剛落。

阿雅思的小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低著頭,冇有出聲。

沈初九心裡咯噔一下。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在這深宮之中,一個叛國者的女兒,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奇蹟了。

大家應該都避之不及,哪有還會有什麼人陪她玩?

她心中歉疚,連忙岔開話題。指著廊簷下掛著的風鈴,柔聲道:

“你看那個鈴鐺,風一吹,叮叮噹噹的,好不好聽?”

阿雅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風恰好吹過,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

沈初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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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阿雅思便會時不時地來找她。

有時沈初九還在乾活,她就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不吵不鬨,就那樣站著。沈初九便會搬來一把小椅子,讓她坐著等。

兩人的“秘密基地”通常都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樹叢後麵,牆角邊上,廊下的陰影裡。

天氣晴好時,沈初九會特意找一個能曬到太陽的避風處,讓阿雅思能暖和些。

相處時,大多是沈初九在說話。

她講那些腦子裡存著的故事——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小紅帽和大灰狼,還有那個叫“佩奇的小豬”的奇怪家庭。她把記憶裡的情節七拚八湊,編成故事講給阿雅思聽。

阿雅思則安靜地聽著。

偶爾纔會露出一絲屬於孩子的、淺淺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

可每次看到,沈初九心裡就暖一下。

漸漸地,她發現,阿雅思完全不識字。

一個念頭在沈初九心中形成。

一日,她認真地問:

“阿雅思,想認字嗎?”

阿雅思想了很久,纔回答:

“想。但姑姑說女子不必識字。”

“彆人說什麼不重要。”沈初九看著她,認真地說,“你自己想才重要。”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若想,我便教你識字,但不能告訴你舅舅。可以嗎?”

阿雅思不太理解:“為什麼?”

沈初九想了想,眼裡閃過一絲孩童般的狡黠:

“因為……你舅舅有些凶。我怕他不同意的話,罵人。”

阿雅思看著她,又想了想,似乎很認同沈初九的看法。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從那以後,每次見麵,沈初九都會先教阿雅思認字,規定的字認完後纔講故事。

冇有紙筆,就用樹枝在沙土上寫寫畫畫。

“人。”她在地上寫,“這個念‘人’,我是‘大人’,你是‘小一點的人’”

“口。”她寫一個方框,“這個念‘口’,嘴巴的意思。”

“手。”她寫,然後舉起自己的手晃了晃,“你看,就是這個‘手’。”

“日。”她畫個圓圈,裡麪點一點,“就是天上的太陽。”

“月。”她畫個彎彎的月牙,“月亮。”

阿雅思非常聰明。

記性極好。

學得很認真。

小腦袋湊過去,眼睛盯著地上的字,嘴裡跟著念,小手還在空中比畫。

下次見麵時,“這是什麼?”沈初九指著地上的“人”字。

“人。”阿雅思答。

“這個呢?”

“口。”

“這個?”

“手。”

沈初九笑了,毫不吝嗇地誇獎:

“阿雅思,你可真棒!”

阿雅思的出現,成了沈初九灰暗囚徒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沈初九在教她認字、給她講故事的過程中,彷彿也在為自己漂泊無依的靈魂,尋找一個暫時的、可以停靠的港灣。

有時候,阿雅思會靠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話。

沈初九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腦袋,心裡會想——

清晏,會不會也像這樣,乖乖地靠在彆人身邊,聽彆人講故事?

她不敢想太多。

想多了,眼淚會掉。

她隻能把所有的柔情,都給了眼前這個孩子。

這個和她一樣,在這冰冷深宮裡,堅強且孤獨地活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