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們在雨夜乘坐軟轎前往紫宸殿,傅嬌心裏亂成一團亂麻,腦海中忽閃的全是夢裏李洵殺皇上的場麵。雖然他人就坐在自己身旁,但她還是忍不住地顫抖,臉色蒼白如紙,半點血色也無。
李洵看到她的表情,不知她為何如此恐懼,他牽住她的手,問她:“你在害怕什麼?”
傅嬌的心臟狂跳不止,被他拉著的手也泛著森然涼意,她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等他們走到紫宸殿的時候,雨越下越大,彷彿天被捅了一個窟窿,雨水倒灌到人間。
“殿下。”
有宮人前來迎接李洵和傅嬌,手裏的羊角風燈在風雨裡飄搖,微弱的光芒被雨霧氤開,好似化不開的愁。路上很黑,視線不好,上台階的時候她腳下一空,差點摔倒在地,李洵一把拉著她的手腕,溫聲道:“別害怕。”
她牙齒輕顫,沒說話。
紫宸殿裏有很重的藥味兒,推門而入的時候,苦澀的氣息撲麵而來,傅嬌忍不住皺了皺眉。
殿裏隻有床頭留了一盞微弱的燈,宮人見他們進來,正要去點別的燈,傅嬌抬手示意不用。她慢慢地坐到床邊,看到了枯瘦如柴的皇上。
怪不得李知絮哭得那麼厲害,他太瘦了,就像是一具骷髏架上蒙了一層人皮。他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睜開了眼,那雙眼裏滿是渾濁,無神又充滿渴望地看著傅嬌。
似乎很意外,眼神亮了一下,但那抹光就像是黑暗前的殘陽,僅有一瞬,便又暗淡下去。他張了張嘴,要說什麼,但一個字也沒有擠出來,發出一陣破敗如扯絮的嘶聲。
傅嬌忽然又感到頭暈目眩,險些向前栽倒,李洵扶著她:“看也看了,我們回去吧。”
傅嬌沒有掙紮,任由他拽著自己的手腕回了萬象宮。
她身上沾染了潮氣,李洵不許她馬上上床,讓宮人先燒了熱水,給她泡了個熱水澡,等她身上回暖了,這才抱著她回到榻上。
她坐在床邊,李洵拿了帕子輕輕為她擦著頭髮上的水。
“還怕嗎?”他問。
傅嬌已經鎮定很多,真正看到皇上的那一刻,她心裏莫名踏實了些。
隻是有些嚇傻了似的,一直呆坐在榻邊。
風從窗戶吹進來,燭火搖曳,她的聲音也跟著顫了顫。
她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有人匆匆來到萬象宮前,道:“啟稟殿下,皇上駕崩了。”
傅嬌愣住了,還以為是做夢,緊接著便問:“方纔不是還好好的嗎?”
話音一落,她意識到說的不對,皇上本來就不大好了,太醫都說或許就這幾天的事情,所以李知絮才會進宮來探望。
原來人死真的隻是眨眼間的事情。
李洵似乎並不意外,他性子十分沉穩,遇到這種事也不驚慌,甚至眼神連波動都沒有,彷彿死的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他把帕子遞給宮人,淡聲道:“等她頭髮全乾了再讓她睡覺。”
宮人道是,他又囑咐傅嬌:“你別害怕,我過去看看,晚些時候再來。”
她睡覺的時候沒讓宮人熄燈,火燭一直亮著,她睜著眼看著空空蕩蕩的屋頂,腦子裏空白一片。皇上死了,李洵用不了多久就會登基,到時候她要怎麼辦?
難道還要這麼沒頭沒臉地和他繼續糾纏下去。
她感覺前路一片茫茫,半點光也沒有,跌跌撞撞不知何時纔是個頭。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陳文茵怯怯的聲音:“長嫂。”
她擁被坐起來,看到陳文茵臉上帶著刻意被壓下的驚慌。她睡得正香,忽然被宮人搖醒,說皇帝駕崩了。她本能地覺得害怕,但乳母告訴她不能怕,碰到這種大事纔是考驗掌持中饋的婦人能力的時候,滿朝文武的內眷都會盯著她如何輔佐李洵料理此事。
所以哪怕是害怕極了,還是要強行鎮定下來,故作冷靜地在嬤嬤的指點下安排一切庶務。
但是沒多久,李洵就回來了,他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她心就莫名地冷靜下去,一頭抓瞎的事情都有了主心骨。
他似乎很疲倦,眼下一片青痕,臉上並沒有多少哀痛神色。他說:“皇上駕崩了。”
她走到李洵麵前,柔聲寬慰他道:“殿下節哀。”
他的神情很古怪,瞥了瞥她道:“要是害怕,就去萬象宮找長嫂陪你。”
“臣妾不害怕。”陳文茵聲音輕顫。實際上是怕的,她長這麼大,沒有經歷過親人死亡。雖然她和皇上的關係淡薄,從她嫁入東宮就沒見過幾麵,私底下一句話也沒說過。但他是她丈夫的父親,如此親近的親緣關係讓她沒有辦法忽視。她第一次直麵死亡,所以惶恐。
“不用逞強。”李洵卻又擠出一抹古怪的笑,摸了摸她的頭:“去吧,這裏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最近孤都會忙父皇的喪儀,恐怕沒有空閑陪你,你就去和長嫂作伴。”
他的溫柔裏帶著不容辯駁的力量,陳文茵差點落淚,她沒想到這種時刻李洵竟然還這麼為她著想,她想說留下來陪他,但他吩咐宮人送她去萬象宮之後,便轉身走出了萬象宮。
好像他走這麼一趟,就是擔心她害怕,專程回來安頓她的。
陳文茵想到這裏,心上不由漫過一絲甜意,依著他的安排來了萬象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