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遼國和大魏相安無事多少年,如今貿然出兵,豈不是顯得咱們很沒有大國風範?兩國交好已是難得,挑起戰事對百姓沒有任何好處。”

“戰事可不興講究風度,若是讓遼國掌握先機出兵,恐怕我們難以應對。”

“可他剛登基就向朝廷進貢,貢稅比他父汗還要豐厚。”皇帝微微抬眼,“他謙卑稱大魏為上國,我們豈有出兵之理?”

“這是權宜之計。”李洵道:“他登基不久,遼國又剛經歷過大亂,這個時候他自然採取懷柔之策,待他羽翼漸豐,站穩腳跟,到時候就為時晚矣。”

皇帝聞言不喜,他廣施仁政,與他國相交也信奉井水不犯河水,這些年和周邊各國相處融洽。隻不過今年年初邊境和遼國略有些摩擦,李洵便上表奏疏要對遼國出兵。

“太子未免過於草木皆兵。”皇帝睨了他一眼:“遼國自太、祖皇帝起,向中原稱臣幾十載,如今澹臺蹇一個毛口小兒剛剛登基,能翻出如何風浪?”

李洵則不以為然:“遼國可汗年初病逝,如今三皇子登基稱帝。三皇子此前在遼國皇室幾乎沒有存在感,可汗離世之後,他趁幾個皇子內亂鬥得如火如荼之際,趁機招兵買馬擴充實力,左手漁翁之利,足見此人手腕、能力驚人。”

據遼國的探子傳回來的線報,今年年初遼國的內亂,三皇子躲在人後翻雲弄雨,將遼國手握兵權根基深厚的幾位皇子耍得團團轉,那一係列的手段不可謂不漂亮。

李洵聽了都不免贊一句有勇有謀,膽色與智謀皆是出類拔萃。

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任由一個這樣的人繼任遼國汗王之位,將來必是大魏的心腹之患。

“那又如何?大魏兵強馬健,豈會懼他區區蠻夷之邦?”

李洵嗤笑一聲,說道:“父皇所言不假,可你有沒有想過,大魏自太、祖建國以來,經歷了幾十年的太平盛世,如今人人安居樂業,將士們休兵罷戰多年,又怎比得上遼國在虎狼環飼的環境裏,多年善戰,老弱婦孺皆可上陣為兵。”

“太子莫要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皇帝道。

李洵情知皇帝剛愎自用,為政多年一向如此。口口聲聲道為百姓好,實則既無打破樊籠的魄力,也沒有就著爛泥糊牆的本事,他輔政這幾年以來,不知為他收拾了多少爛攤子。

幸得兩位先祖皇帝將國基築得老實,否則恐怕早就漏洞百出。

澹臺蹇的野心絕不止於遼國汗王之位,他不信一頭蟄伏多年的野狼,站在草原之巔南望時,不為物產豐饒、秀眉壯闊的中原大地而動心。

李洵見說不通他,便不再提這事了。

說完正事,皇帝想起一些私事,問他道:“最近你可知那個韓在和知絮又怎麼樣了?”

“怎麼?”李洵挑了挑眉。

提起這兩人,皇帝頭疼欲裂:“若是見著韓在了,你問問他到底要作何?若是想死,便直言。”

李洵扶額,不將他的話當真,不過是和李知絮一樣,過過嘴癮罷了,真讓他下旨,玉璽比誰都收得快。

他無奈笑笑說:“好。”

皇帝看到他,不免又想起李述,心自悲生:“對了,聽說你母後前段時間賜死了傅氏。”

“是有這事。”李洵道:“不過兒臣救下了她,讓太醫給她解了毒。正想請父皇示下,要如何處置?總不能真把人殺了。”

皇帝道:“人活著便好,太傅是太、祖皇帝的肱股之臣,她父親因公殉職,兄長在前線為大魏守邊關,此番遇難亦是生死未卜,就剩這麼個孫女兒在京,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朕就算死了下到九泉之下也無顏麵對太、祖皇帝。”

他比皇後更多幾分理智,思慮片刻道:“暫且放在王府為述兒守喪,等述兒入了陵,再把她送到璁州去。”

“母後那兒如何交代?”

皇帝道:“她悲傷過度,行事難免過激,此事傅氏委實無辜,她那裏自有朕去說項。”

李洵道好,走出了紫宸殿。

*

三月陽春。

春雷陣陣,雨悶悶地落在瓦上。

傅嬌屋裏已經除去了喪事佈置,陳設恢復了之前的華美,窗檯下置了一台琴,應是李述常撫的,烏木琴頭泛出陳舊的光澤。

傅嬌坐在窗檯看外頭的雨,素手撥了下琴絃,琴立馬發出好聽的嗡鳴。

腦海中不可控製地想起李述,他之前是不是也會在此處聽雨撫琴。他性子那麼溫和,是不是也是因為常年撫琴的原因?

小時候她性子調皮,阿爺便找了琴師教她撫琴,本意是磨磨她的性子,可她學了幾天,把琴師氣跑了。

李述的琴聲當是很動聽,他那般溫和內斂,學琴的定力勝她千倍萬倍,看這琴的樣式,應當是他經常使用,所以琴身才會泛出如此光澤。

她連他一句琴聲也沒聽到。

藏在心底深處的傷口被撕開,她忍不住小聲哭了起來。

這時身後的珠簾忽然動了,發出聲響。她轉過身,怒瞪著神色不悅的男人,皺了皺眉:“你還有沒有規矩!進來通稟一聲會如何?”

“又何必做那些表麵功夫?”李洵不以為然地在她麵前坐下:“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整個瑞王府都是我的人,誰敢亂說半句,我都把她的舌頭割了給你下酒。”

傅嬌驚恐的目光落在他噙著笑意的嘴角上,她看懂了他的戲謔之意:“那我多謝你。”

“不必謝。”李洵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走過去抬起她的臉,看到她臉上的點點淚痕,眉目霎時沉了幾分:“誰讓嫂嫂臉皮薄,生怕別人知道我們的事情。”

傅嬌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別過頭不再說話了。

李洵撫著她的臉,問:“為什麼哭了?”

傅嬌目光落到空處,怔怔地發獃,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