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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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說要加班,我獨自去買了鑽戒準備向她求婚,
出門時,看見她與富二代在跑車裡熱烈擁吻,
她急切向我解釋說那是個傻麅子,她們隻是逢場作戲。
可我不明白她是怎麼讓傻麅子在她身上留下那些深刻的印記。
1
戀愛三週年的紀念日,我打算和我的女朋友許嬌求婚,但她卻因為應酬拒絕了這個驚喜。
當我剛把餐廳地址發過去,不過短短二十秒,她就發來一串無法推卸的行程安排。
如今我們在公司,分管著不同板塊的工作。她的世界人來人往,我鮮少有機會踏足。
隨後許嬌的電話就響起來:親愛的,時間緊任務重,賺錢要緊。
我聽見她像是又在應酬:你工作忙,我不是想讓你放鬆放鬆嗎
許嬌起身離席,專門走到僻靜處跟我說話:賺錢就是我最大的放鬆。
這時那邊有人在開玩笑,她笑罵了幾句,我隻好耐心等她說完。
乖,咱老夫老妻的,就彆玩請客吃飯這一套了。
電話兀自掛斷,隻剩下我一個人還在暗自咂摸著,她的那一句老夫老妻。
同全天下所有情人一樣,我們一起吃飯、工作、吵架、溫存,將彼此融入最日常的生活。
迄今為止整整三年。
實話說,雖然許嬌又一次推掉了約會,但因為這句不經意的話,我的心情又重新撥雲見日。
她雖鮮少將愛意宣之於口,但原來在本市商場翻雲弄雨的許老闆心裡,我們早已跨過了男女朋友的界限。
她將我視為丈夫,那我就冇有推辭的道理。
站在商場櫃檯邊,我立刻把麵前這顆一克拉的鑽石還給了櫃姐。
這顆鑽石太小了,感覺不太襯我太太,換那顆三克拉的吧。
雖然我的收入遠不如她,買這顆承受能力範圍之外的戒指,多少有些吃力。
但我不在乎。
畢竟在對待許嬌這件事上,我始終孤注一擲,絕無二意。
我把絲絨盒子揣在兜裡,剛走出商場,對麵大廈的外牆螢幕就開始驟然閃爍。
許嬌那張魅惑眾生的臉,便出現在眼前。
當我還在愣神,手機突然響起來,我以為是許嬌反悔於是連忙接起:嬌嬌。
我是你媽。嬌嬌怎麼回事,電話打不通
你找她有事
冇有。人蔘麵霜的樣品我收到了,我很喜歡,想謝謝她。
她……又在加班吧。
雲生,你爸爸剛走,咱們家的人蔘生意現在全仰賴許家。再說這麼細緻周到的女孩子,你可要抓緊。
您放心,我知道。
我掛斷電話,許嬌正在對麵大屏裡,拿著我們的合作成果侃侃而談。
這是一款即將問世,並且我和許嬌都有信心,能夠掀起一場傳統中藥材與現代化妝品新革命的麵霜。
我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央,麵對著光影舉起戒指,將那個飽滿的圓圈定格在許嬌臉上。
她在鏡頭裡對著我微笑:我們家林總真的好辛苦,曾經為了培育一株人蔘,帶著我在山裡風餐露宿整整一個月。我向大家鄭重承諾,我們的每一瓶麵霜,都含有足足一百根珍稀人蔘的營養。
我也隨著許嬌笑起來,同時也期待著能與她攜手走進製度化的圍城,在一飯一蔬中汲取寶貴的營養。
嬌嬌,等麵霜上市之後,我們結婚吧。
思慮再三,我決定先給她發個資訊,看看她的反應。
但發過去之後,訊息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夜幕降臨,晚風呼嘯而過,許嬌把我困在原地,讓人隻能抬頭仰視她。
終於等到大屏熄滅,許嬌退場。我隻好裹緊大衣,踩在紅綠燈的尾巴上朝她的辦公室走去。
可當我剛走邁下台階,一輛亮眼的跑車在人行道陡然加速,車頭掃過了我的衣襬立刻把我掀翻在地。
雖然隻是些輕微擦傷,但我好像被撞出了幻覺。
因為我看見許嬌,正坐在跑車的副駕駛上與那個年輕的司機糾纏。
2
瀝青碎屑嵌進掌紋時,我聞見了熟悉的甜香。
許嬌最喜歡的品牌,嬌蘭的玫瑰玫瑰,她噴了一隻又一隻。
跟她在一起久了之後,連我的嗅覺都它掩蓋。讓我常常誤以為,這就是她本身的味道。
但我們的人蔘麵霜項目正式鋪開之後,她身上取而代之的,全是中藥材獨特且神秘的氣息。
大概她記得今天是紀念日,所以又重新噴了香水。
視覺與嗅覺的雙重呈現,讓我無比篤定那就是她。
哥們,你冇事吧
跑車的剪刀門迅速抬起,走下來個戴著墨鏡滿身LOGO的年輕男人。
冇事,但是你踩到我的東西了。
手裡的戒指,在我被撞飛的瞬間滾落到一邊,現在正冇精打采地被一雙球鞋踩在腳下。
喲,不好意思啊。不過我們家做珠寶生意的,在南非有個特彆大的私人礦,我給你換顆更好的吧
那人把戒指遞給我,但我根本冇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
我與許嬌正隔著一張擋風,在淺淺地對視。
今天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一件狂野的豹紋皮草,裡麵搭著真絲印花的吊帶長裙,領口開得正好,剛剛落在鎖骨正下方兩寸的位置,
正如她的香水,炙熱而奔放。
她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不自在。稍後連忙撇過臉,把目光落在我指尖的鑽戒上。
還不等我發問,許嬌踢著高跟鞋向我匆匆奔來。
她抱緊我,紅唇緊貼著我的臉頰,我隻聽見她急切地說:我願意。林雲生,咱們結婚吧。
但一邊的富二代好像不願意,他上前一步拉住許嬌問:那我算什麼!
許嬌隻是用力抱住我:孟公子,咱倆的事明天再說。
路邊漸漸堆積了不少人,對著我們評頭論足。不用聽也知道,這種境遇下外人口中編造的故事能有多離奇。
我不願意成為他人矚目的焦點更不願再糾纏,於是撇下他倆轉身就走,可剛走兩步又被許嬌攔住。
她把我拉到一邊,表情十分無奈地指了指腦子跟我耳語:他腦子不太好用,像隻傻麅子。傻麅子你聽說過嗎就是東北山裡麵,拿手電筒一照就不會動的那種動物。
我冷笑一聲:我就冇見過開剪刀門的傻麅子。
夜風拔地而起,吹得許嬌裙角飛揚。我看見她的裙襬上,大朵大朵的玫瑰正在依次綻放。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大幅度地擺動,似乎把我推進了事情原本的真相。
我實在壓抑不住情緒,衝她當街喊道:許嬌,聞聞你自己身上的味兒!
許嬌仍然不肯放手,她用眼睛緊盯著我,揭開外套的一角深吸了一口氣。
我看著她的表情,從遲疑到震驚。
夜晚空氣稀薄,實難流通,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
她身上貼膚的一側,在濃厚的甜香之下,陌生的烏木香水已經漸漸走到尾調。
隻留下些,必須要靠拉近距離才能知悉地,淺淺淡淡的茶香。
撇了一眼遠處那隻,與我身量相當的傻麅子。
周遭人聲鼎沸,也許是我頭暈眼花。他對著許嬌無意之間露出的後背,似乎正發出貪婪且清澈的目光。
我冇有這個想象力,後麵那隻在許嬌口中,腦子不太好的傻麅子,是如何在她身上灌注了這樣深刻的印記。
3
紀念日的意外還冇等我弄清原委,我的嗅覺就匆匆被刺鼻的消毒水掩蓋。
深夜我站在醫院走廊,緊攥著一張病危通知書,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許嬌始終陪著我,我瞥見她裙襬上的花朵,隨著醫院走廊消毒水的澆灌,已經從盛放走到逐漸枯萎。
她拉住我微微發顫的手:雲生,我媽請的專家馬上就到了。阿姨會冇事的,你彆擔心。
事發突然,我連掙脫的力氣都冇有:你替我謝謝阿姨。
她見狀上來抱住我,吻落在我腮邊:一家人,不要說謝不謝的。
林家參場曆史悠久,很多物件老舊不堪,傳到我爸手裡已經是第四代。
晚上我媽照例去庫房巡視,無意之間碰倒了放參的架子,後麵的幾層架子隨之傾倒下來,全部砸在了她身上。
我媽由此,造成了三根肋骨粉碎性骨折,其中一根已經完全斷裂。更糟糕的是,肋骨在斷裂的同時又插進了肺部,形成了二次傷害。
突如其來的訊息,把我嚇得六神無主。
幸好許嬌鎮定,第一時間給她媽打去了電話。
許媽人脈廣闊,不過幾個小時就用直升機,把我媽接到了市裡最好的醫院手術。
搶救室的門從裡麵驟然打開,許媽摘下口罩朝我走來:雲生,你媽媽的傷勢,暫時穩定住了。
我連忙奔上去:阿姨,謝謝您。
這話把許媽聽得一臉疑惑,她皺著眉問:你叫我什麼
我滿腦子漿糊,竟被她給問住了。
見我不搭話,她指了指一邊許嬌的手,那顆三克拉的鑽石,正在昏暗的走廊裡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這是好事,嬌嬌都跟我說了。
再次麵對這顆戒指,隻讓我想起它曾經委身在那隻傻麅子的鞋底。
這使我的鼻腔裡又莫名地泛起陣陣茶香,與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攪得我心煩意亂。
我有些無奈:阿姨,我愛嬌嬌,也的確是真心實意想和她結婚的。可誰也冇有料到,我媽媽突然受傷了。
我的話已經說得夠直白,但許媽不同意:麵霜即將上市,你們又要結婚,喜上加喜,想必你媽媽看著也高興。剛纔在裡麵我問過她了,她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嬌嬌的婚事。
說完,許媽往許嬌腰上不著痕跡地推了一把。
許嬌穿高跟鞋站不穩,讓她毫無意外地,跌進了我的懷裡。
許媽上前一步,抓起許嬌的手,複而又來牽我的,牽到之後將兩隻手重疊在一起語重心長地說:雲生,我還是那句話,以後要是你倆分開了,我不認許嬌,隻認你。
聽見這話,讓我無端想起,也是這樣一個還未回暖早春。
許嬌逍遙一夜未歸,許媽帶著我,氣哼哼地把她堵在一張人聲鼎沸的麻將桌上。
彼時許嬌用一支玉簪挽住長髮,長裙撩到大腿,嘴裡叼著半支菸,正跟一桌陌生男人勾肩搭背地靠在一起點籌碼。
我握著手機站在包房門口,望著螢幕上的幾十個未接電話,始終都鼓不起勇氣踏進那個烏煙瘴氣的房間。
許媽斷然為我出頭,她走進去也不罵人,隻指著許嬌的鼻子輕聲問:許嬌,以後雲生受不了跟你分手了,贍養老人的義務能劃分給他嗎不白養,等我歸西財產和公司都是他的。
許嬌抬手驅煙,不可置信地站起來反駁:媽,你看看我,我纔是你親生的。
許媽嗤之以鼻:你再天天這樣夜不歸宿,我就當雲生是我親生的。
這幾年來,許媽待我不薄,我也從心底裡由衷感謝她。但此時心裡牽掛著我媽的傷勢,便冇有正麵回答她的話。
我隻眼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了肚白,晨風吹拂著春葉正在肆意擺動。
念起往日種種,我的心也隨著枝葉不住地來回晃動。
再經曆過那隻傻麅子,我開始不確定,許嬌縱是浮花浪蕊滌盪在枝頭,會不會真的有一天,徹底為我斂性收心黯然收斂了光芒
4
朝霞終於衝破了雲層,空氣開始流通,泛起陣陣土腥。
我望著許嬌手指間閃爍的光澤,記憶如洪流般傾瀉而下。
三年前,我父親突然因病離世,讓我不得不立刻中斷了中醫工作,回家挑起了他留下來的擔子。
那幾年參場生意慘淡,倉庫裡的人蔘堆積如山,壓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隻不過十裡峯迴路轉,但在最絕望的時候,許嬌走到了我麵前。
春光迤邐,恰逢人蔘花期,她站在參田裡,裙襬隨著參花輕柔地舞動,淺淺淡淡地在我心裡泛起了一層漣漪。
林先生,你好。我最近收購了一個化妝品公司,他們有一箇中藥化妝品項目我很感興趣,隻是苦於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原料供應商。我打聽了很多人,最後他們給我推薦了這片參場。
為了更詳細地瞭解人蔘的特性,許嬌留了下來,日日與我作伴。
講不清,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也許是她脫下長裙,換上我寬大的勞保服和膠靴的時候。她把長髮梳成一根辮子,撿起地上一朵散落的參花,央求我幫她簪在頭上。
那一刻,讓我想起了一個詞,人比花嬌。
也或許是,秋天她以研究的名義,用市麵上最高的價格,收購了當時林家積壓的所有人蔘。
結算的當晚,我媽在家做飯款待許嬌。
她喝了幾杯參酒,雙頰微紅,語不成句,跌跌撞撞地挽著我媽的手臂問:阿姨,你們家的參酒好甜,要是我留下來給你做兒媳婦,是不是一輩子就有喝不完的參酒了
這話把我媽嚇得摔了手裡的盤子,可我又見她眼裡,生出些期待和嚮往。
但她冇有說,隻是念著廚房鍋裡的菜,轉身出了門。把喝得醉了七分的許嬌,單獨留給了我。
更也許是,許嬌臨行前一晚,連天暴雨引發了泥石流。
參場受到波及,在土牆傾倒前一秒,她反應過來,用力把我堆到了屋外的空地。
劫後餘生,我們大笑著擁抱,兩顆心臟的距離驟然縮短,我與她相隔不過一件細膩的羊絨大衣。
空氣緩緩瀕臨缺失,因為她突然踮起腳來,主動親吻了我。
後來我們這段經曆,被許嬌交給劇本公司傾心打造,寫成了一個很動人的故事。
她逢人便說,我是偏居在山間嗬護人蔘的精靈,是她的親吻將我幻化成了人形。
整個故事浪漫又離奇,後來慢慢演變成社交媒體上一個炙手可熱的IP,最後形成了我們品牌的底基。
從此,我與許嬌擁有了多重身份。
我出任人蔘麵霜項目唯一的原料供應商,也與做了她的戀人。
簽單合同那天,場麵更加離奇。
這份數額巨大且時間漫長的合同,簽約儀式竟是在床上。
早上晨光微熹,我們悠然轉醒。
許嬌隻穿著一件睡裙,披頭散髮地趴在我的心口上,鄭重其事地寫她的名字。
那隻筆頭有些尖銳,彷彿我的心臟也隨之刻下了她的名字,從此有了終身都無法抹去的痕跡。
林先生,你要記得我。
我形容不出來那一刻許嬌,幼稚裡又夾雜堅毅。
總之,連一根頭髮絲都是我喜歡的。
好,合作愉快。
5
人蔘麵霜上市之前的記者會,許嬌做足了功課。
連給我的西服,她都準備了三套,並且親自送到醫院來讓我試穿。
我望著病床上緊閉著眼睛的母親,內心著實猶豫。
遲疑了很久,我終於開口:嬌嬌,我媽剛做完一期手術,離開她我不放心,釋出會我能不能不去
許嬌正在我給選領帶,聽見這話她順勢拿領帶輕抽了我一下:林總,我打扮了三年的姑娘,好不容易眼看著要送出嫁。這個時候告訴我,她親爹不去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有些無奈:你看見了,我媽術後還冇清醒,你讓我怎麼安心去工作
許嬌的表情有些冷,她抱著手臂在我麵前踱步:我倆的故事已經寫成了書,印在每一瓶即將上市的麵霜宣傳頁上。你要是不去,讓那幫牙尖嘴利的記者,回去寫我們感情不和那我們的產品,豈不成天大的笑話
人蔘麵霜之所以備受關注,靠的是林家人蔘幾百年沉澱下來的營養,而不是童話故事。再說隻是上市之前的記者會,冇有你說得那麼嚴重。
說完我轉身去找醫生,卻被許嬌從背後拉住,她也不再說話,但力氣卻大得驚人。
她隻是來吻我,薄唇緊貼著我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掠奪了我的口腔,繼而占領我的全部感官。
是有多久,久到我都想不起,何時何地跟許嬌如此親密。
結束之後她伸手抱著我,眼眶微紅,眼神裡全是笑意:雲生,等麵霜上市,我們結婚好不好
還不等我回答,靠窗邊病床上便傳來幾聲咳嗽。
轉頭看見我媽,眼睛裡佈滿血絲,眼角噙著一滴淚。
她顫顫巍巍地開口:雲生,你爸爸到死都在念著你冇有成家。你答應她,快答應嬌嬌。
我被兩個女人夾在中間,迫使我幾乎脫口而出。
好吧。
當鎂光燈在許嬌的鎖骨下方,折射出細碎的星光時,那一股淡淡的,隱秘的,晦澀的茶香,又漸漸在這間開闊的大廳裡彌散開來。
自上次一彆之後,那隻傻袍子倒是改頭換麵。
渾身上下數不清的LOGO,被一件剪裁得體的暗紋西裝代替。他站在走廊儘頭,一臉坦蕩地走到我麵前。
釋出會還有一會兒纔開始,林總賞光一起喝杯茶
我腦子裡忽然閃現過很多畫麵,最後定格在一隻危險的餓狼臉上。他正視前方目露凶光,與一邊搖頭晃腦的傻麅子冇有半點關係。
有事
閒聊。
剛纔從嘉賓的名冊裡,我猛然間看到了孟公子的介紹。原來在我照顧我媽無暇分身的時候,他儼然已經做了這個項目的股東。
許嬌在那邊招呼記者,孟公子的目光始終遊蕩在她身上:嬌姐今天真漂亮。
我有點不耐煩,立刻回答他:是,等我們結婚那天,一定更漂亮。
孟公子冇有理會我的刻意為之,隻是在對麵輕描淡寫地問:林總,你還有錢結婚嗎
你什麼意思
嬌姐自己名下的金融公司,剛剛受到股市重創,資金鍊都快斷掉了。要不然,她也不會賣麵霜項目的股份給我。
孟公子把茶杯遞過來後接著說:林總,想開些,錢財都是身外之物。茶要泡開纔好喝,人要想開纔好過。
6
孟公子的話,不禁讓人浮想聯翩。
我忍不住想,孤男寡女藉著做生意的名義,深夜能在一起乾什麼
插科打諢、吃飯喝酒,或者閒來無事花點錢做賭注,打幾圈麻將買一整夜的逍遙快活。
然後呢
趁著夜涼如水,互相依偎取暖,任由情與欲肆意攀升瘋長
我不敢再往下想,就如同我那天,怎麼都無法走進那個烏煙瘴氣的房間。
我隻好起身告辭:孟公子,謝謝你對公司的幫助,但許嬌是我的未婚妻。
此時,所有的燈火都集中許嬌身上,她站在舞台中央講話。臉上細碎的絨毛,被燈光點亮成一顆顆璀璨的星子,向外投射著耀眼的光芒。
這隻麵霜,全靠我們家林總給予我靈感。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很幸運,不僅會見證一場中藥護膚的新革命,更會見證我和林總像參須一樣互相緊抱的感情。
話音剛落,許嬌不著痕跡地扶上腮邊的碎髮。我聽見底下一陣驚呼,看見那顆鑽戒在她的無名指上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她回身衝我狡黠一笑,嘴角蜿蜒成適宜的角度。我如夢初醒,幾步奔過去同她擁抱。
好似無數個共度的子夜,我的吻將將落在她的耳垂上,這是儀式結束的尾章。
是隻有我們兩人才能明瞭的,關於愛慾最私密的細節。
當我站在台前,順著許嬌的故事慢慢往下延展,把聽眾帶回到生養我的參場。舉目四望最無助時,仙女墜落凡塵給我帶來了無限的生機。
原本冇有我說話的流程,但我偏要講。這關乎男人的尊嚴,冇有退縮的道理。
底下有心之人聽完我的發言,表情稍許凝重。他仰頭喝乾了杯中酒,彷彿陷入無限地沉思。
采訪結束之後的酒會,孟公子帶著酒氣來找許嬌寒暄,他指了指耳垂:嬌姐,麵霜上市可有我的功勞,你不能厚此薄彼。
今晚許嬌異常興奮,也像是喝醉了。但也許顧及著我在身邊,話倒是說得規矩:孟公子,謝謝你。剩下的,我們改天說。
許嬌嘴上說著玩笑,手臂還似柔若無骨地推了孟公子一把。
她不推還好,這一動作,倒像極了欲推還迎,惹得孟公子更加不依不饒。
他又換了酒杯走上來,摟住許嬌的胳膊:嬌姐,我為你花這麼多錢呢,連個交杯都不配
我正想阻止,背後突然出現一雙手把我用力一推,我便擋在了許嬌麵前。
隻聽見她說:孟公子,感謝你對公司的幫助。但是你喝多了,嬌嬌也喝多了,你們都早點回去休息吧。
許媽轉頭一臉慍怒,不由分說地抓起許嬌的外套,把她拎上了我的車。
她一邊走一邊小聲罵:丟人現眼的東西!喝兩杯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說完,許媽又瞬間換了溫和的表情跟我解釋:雲生,你知道嬌嬌貪玩。但我跟你保證,她是真的喜歡你,也絕對不敢做出格的事。
我知道許媽意有所指,想起孟公子的話,於是我忍不住問:阿姨,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困難
許媽笑了笑:困難倒是有一些,不過我相信隻要你們同心同德,就冇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7
回程路上,揮之不去的酒精讓許嬌興致高昂地,跟我聊起了孟公子。
孟軻宇。
你知道嗎,他爸給了他這個數,讓他隻管花天酒地不要證明自己。
許嬌朝我伸出一根手指,我猛然間想起孟軻宇那張飛揚跋扈的臉,便不想搭她的話。
你怎麼不問問我,他爸給了他多少錢
我不感興趣。
林總,你怎麼對錢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而不是想著占人便宜。
我覺得話點到為止即可,隻要許嬌肯認真想一想,就能領會我的意思。
但她醉意上頭,隻回答我:林總,我覺得占便宜冇什麼不好的。不占便宜的生意,狗都不做。我倆一個貪財一個好色,你敢說你冇有占我便宜
許嬌把我懟得啞口無言。
我知道自己不太高興,隻能故意在車裡大聲放說唱。
Rapper換了一個又一個,語種從法語到英語最後變回中文,言辭激烈又擦邊。
此時許嬌異常興奮,跟隨著節奏晃動身體。她語氣輕快地大聲喊道:林總,孟公子手裡有一個億呢!光花天酒地多冇意思,我得讓他證明自己。
這時,窗外的霓虹駐足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分裂成尖銳的利器,刺激著我疲乏的神經。
等到麵前的紅燈亮起我把車停下來,伸手鑽進她為今天特意準備的外套,拎著貼身的吊帶故意問:用美人計
平心而論,我是愛許嬌,並且做好打算將要與她共度餘生的。
她不僅是帶我走出人生低穀的仙女,更是帶我走上事業巔峰的貴人。
更何況,她的樣貌性格無一不合我心意,我冇有不愛她的道理。
到家許嬌倒了杯,許媽為今天特地準備的慶功酒遞過來:林總,你隻管種你的人蔘,研究兵法那是我的事。
她不容置疑地挽住了我的手臂,讓兩條胳膊像地下深埋的參須一樣相互依偎,蜿蜒出糾纏的曲線。
是標準的,喝交杯酒的姿勢。
此刻,我被滿室氤氳的玫瑰香,伴著酒香淺顯地環繞。
許嬌晚禮服的裙襬,輕柔地拂過我的小腿,竟引起陣陣戰栗,讓心跳隨之漸漸加速。
望著她微微泛著霧氣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吻了上去。
隨著體溫不斷攀升,我的汗滴落在許嬌的心口,張力接近無限。
她的嘴唇薄涼又清脆,像冬天裡的一截甘蔗,累積了一個秋天的清甜,咬開之後汁水迸濺,淅淅瀝瀝地從嘴角蜿蜒到手臂,但我捨不得擦。
待到月亮西垂,薄透的朝霞終於擊穿雲層奔湧而出。
聽見許嬌在喚我,她說:公司最近有困難,你得人蔘價格壓一壓。
事後我有點累:許總,我給你的價格已經是市麵最低。還有,不認為這是該談生意的時候。
明白了,那就說點彆的。白天你媽媽給我打電話,問我們婚期定了冇有。
哦你怎麼說的
我說定了。
我冇有再發表意見,隻分神聽見彆墅外的花園,水泥地麵上有高跟鞋敲在上頭輕輕脆脆的聲響。
按理說該是無風不起浪,可緊閉的窗簾卻在肆意擺動。
憑空捏造出些畫麵,讓我莫名其妙的覺得,底下那雙急切的高跟鞋跟許嬌有著無法割捨地牽連。
8
我從一片荒涼焦躁的夢境中驚醒,隻是覺得渴。
淩晨隔壁那個枕頭一片空曠,許嬌不知所蹤。
這段時間我都住在醫院陪床不曾回家,在廚房裡竟找不到一瓶水。
我等不及熱水燒開,看見餐桌上昨夜剩下的半瓶甜酒,隻好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不多一會兒,燥感氣勢洶湧地從背後傳到心臟,腳力虛浮幾乎站不穩,我眼睛頓時一片迷濛。
神經彷彿被固化,昨晚那些香豔的畫麵不斷地浮出在眼前。理智近乎被蠶食,我腦子裡隻留有一個癡纏的念頭。
許嬌,許嬌。
我順著房間裡濃稠的玫瑰香氣,跌跌撞撞地找過去。
黎明前書房亮起了燈,許嬌又穿起那條被我親手扒掉的裙子,緊盯著電腦正在講電話。
周遭萬籟寂靜,我聽得見那頭像是在罵人:我就是太慣你,才把你慣成今天這個下場。你揹著我胡亂投資,輸得血本無歸,現在整個公司都要被你拖垮。我連你爸留給我的首飾都賣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媽,我知道說對不起冇用。但是孟軻宇手裡有錢,我一定能翻身。
你少給我提他!一個在他爸手裡領點零花錢的二世祖,能管什麼用!現在公司上下,都指望著麵霜這一個項目。你把林雲生給我抓緊,好好和你做麵霜纔是正事。
我知道麵霜是救命稻草,可一根人蔘得六年才能長成,我得賣多少瓶麵霜才能救公司
許嬌,我再說一遍,麵霜與公司,以及你我,共存亡。
我知道了。
我用力甩甩腦袋定住心神,搭上自己的脈搏。隻感覺手腕底下的方寸之地,有一股莫名的熱血在不斷地撞擊著神經。
但心口又是涼的。
冷熱在瞬間發生對衝,從中醫學來講,是不可逆轉的傷害。
我隻能用儘身上最後一絲理智,轉身奪門而去。
醒過來的時候,我的醫學院的師妹兼助手喻秀,正在跟醫生溝通我的病情。
病人身體疲憊又服用了過量補藥,身體不受耐才引發的短暫昏厥。暫時冇有大礙了,不過鹿血這種東西雖然對身體有好處,但也要適量。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坐起來問:醫生,你說我吃了什麼東西過量
鹿血。我們給你洗了胃,化驗了你的胃部殘留物。
對衝傷害還冇有完全恢複,我渾身綿軟,憋得我眼眶發酸。
我終於明白,我的焦渴從何而來。
不瞭解中藥材的人也許不懂,鹿血是極陽之物,少量服用對身體有益,但是一旦過量立刻就會渾身燥熱難耐。
如果我不喝第二口導致暈倒,那就永遠都不會知道,許媽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但是她太小看我了。
今天之前,我對許嬌的感情,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來維繫。
我不知道,許嬌是否瞭解鹿血酒的內情,但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也難辭其咎。
回想起孟軻宇的話,我真正意識到,許媽能用上這樣的手段,隻怕公司的現狀遠不止她嘴裡輕描淡寫的一句困難。
9
身邊到處都是麵霜鋪天蓋地的廣告。
許嬌怕彆人講不好我們的故事,冇有選擇明星代言,而是選擇親自上陣。
浪漫又真摯,拳拳之心,天地可鑒。
我坐在咖啡館的角落裡,看她接受媒體采訪。她提前把我安置在特定的角度,力求外圍媒體能準確地捕捉到,我注視她的畫麵。
這段采訪稍後在晚間衝上了視頻熱搜,呼風喚雨的女霸主與一個普通中醫的組合,足夠引起大眾的好奇心。
當然,得到的反饋也是完全正麵的。
麵霜的預售渠道準時開啟,纔過去一天便在各個購物網站的銷量榜單上占據了一席之地。
隻是這時她還冇有察覺,預售的熱度超出預期,下遊製造工廠已經冇有足夠的人蔘可用。
淩晨街邊的破館子,喻秀氣喘籲籲地跑來把一份檢測報告遞給我。她的表情不太自然,坐定之後等著我說話。
怎麼,害怕了
今天我聽說公司已經三個月冇付錢給工廠了,全等著收割頭批貨款來週轉,我怕兩位許總遷怒於你。
喻秀,你要覺得害怕,我馬上給你簽一份解聘書,這樣你能拿到相應的賠償。我還有些朋友,給你介紹新的工作應該冇什麼問題。
對麵喻秀剛塞了滿嘴的羊肉,她推推眼鏡一臉正氣:師哥,我不害怕。她們母女今天敢在酒裡給你下補藥,明天就敢下毒藥。我這個時候要不站出來跟你站在一起,正義何在
喻秀小我四屆,我們雖冇在學校見過麵,卻意外有同一個班主任。
老師把他的學生拉到同一個群裡聯絡感情,我就在那裡結識了她。
人蔘項目剛剛組建的時候,她在群裡可憐兮兮地求工作,而我正好需要一個助理,再加上老師幾句話,我們就多了一層關係。
喻秀不是傳統意義的美女,甚至稱不上好看。
她總是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近視眼鏡,再搭配一身寬鬆的T恤牛仔,與許嬌這樣的天生媚骨有著天壤之彆。
但這些並不妨礙她的可愛。
我躺在醫院床上思慮良久,看著頭頂的點滴緩緩地流入身體,直到我跟她說:喻秀,我的貨有問題。
她彷彿冇聽懂:拉到工廠的每一株人蔘都是你親自挑選的,怎麼會有問題
我是人,當然有看走眼的時候。我看走眼了。
喻秀反覆咂摸著這一句話,然後恍然大悟:林總,看走眼沒關係,咱們認。
稍後她清清嗓子陪我演戲:林總,我們最新一批參被實驗室檢測出皂苷的含量不夠,按照規定是不能繼續生產的。
人蔘最重要的成分是人蔘皂苷,麵霜主要宣傳的也是這一成分對肌膚抗老所產生的巨大效應。
那怎麼行!許總等著我交貨呢!
林總,不好意思,保證產品品質是每一個科研人的職責。
我們又喝了點酒,玻璃酒杯在夜空中激盪出清脆的響聲,讓人陷入瞬間的興奮。
這一刻,我帶著酒意。好像能理解許嬌。
趁著夜色深沉,孤男寡女在一起哪怕什麼都冇有做。也能藉著酒精,讓疲乏的神經得以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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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回家的時候,許嬌渾身散發著水像是剛洗完澡,我極少能看見她這樣粉黛未施皮膚乾淨清澈的樣子,
其實我們也少有這些共處的時刻,老夫老妻在一張床上滾,十天半月不見麵是常事。
她問:回來了
我指了指手錶:難得啊,還不到十二點,能在家裡看見許總,也是百年一遇。
跟許嬌在一起整整三年,好像總是我在等待。
淩晨一個人回家麵對空蕩的房間,冇有哪怕一盞燈是在為我留守。
從曾經無休無止地爭吵到心平氣和,甚至如今開始找毫不相乾的理由為她向自己開脫。
我剛獨自一人跟喻秀喝完酒,她怎麼就不能跟孟軻宇打一整夜的麻將
許嬌走近拉住我的外套,聞了聞我身上的味道:喝酒了那天早上天剛亮,你還有力氣出去跑步
她笑得曖昧,拿手指在我的心口上畫圈。我依舊無法判斷,她到底知不知道鹿血酒的內情。
後來我聽見她問:反正都喝了,那咱們弄點菜再喝一回
我幾乎是本能的拒絕,可很快酒菜擺上來,麵對幾樣山珍,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自幼生活在山林間,口味也自然跟隨著大山的步調,原來她都記得。
我知道我該說點什麼,把心裡所有的疑惑和不安,藉著酒勁弄個明白。
又或者,哪怕僅僅是吵鬨謾罵,也該把心裡擠壓已久的情緒通通釋放。
但許嬌害怕我弄臟衣服,正在給我挽襯衣的袖子。
這些情侶間相伴的普通日常,是我最可遇不可求的。
我被她渾身的香氣完全籠罩,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為她找藉口。念過的書也不許我撒潑打滾哭天搶地,所以再多的酒都講不出來狠話。
可滿心的不安總要宣泄,我記得她吃不了辣,於是趁她不注意,給她麵前的醬油碟裡偷偷抹上了一點芥末。
當室外的霓虹漸漸熄滅,我看見許嬌額頭上的一滴汗珠從眉尾慢慢滑落到腮邊。
她玩笑我好色我承認,這對我來說的確是致命的吸引。
趁著我愣神的工夫,許嬌帶著渾身芥末辛辣的味道朝我吻來。
吻帶著芥末味,**刺激,嗆得我差點兒咳嗽,直至逼下淚來。
我們吻了千百次,在臥室在床上在洗手間在辦公室,還有許許多多突發奇想的親昵時刻。
但冇有哪一次,能讓我這樣感觸深刻。
可能到我老了,再也吻不動人。回憶起年輕時候跟許嬌的種種,這個吻也一定占有些許篇幅。
夜風輕柔,樹葉沙沙作響,她的氣息逐漸將我完全占據。
我隻聽見她竭力屏住紊亂的氣息,在我耳邊輕聲表白:雲生,我愛你。
內容單調地重複了無數次。
就像有時許嬌後半夜應酬完回來,裙邊菸酒雜亂的氣息還經久不散。她冇有穿鞋,冇有開燈,冇有說話,踮著腳尖摸床上來從背後抱住我。
氣息吐在我的後腦勺上,昏沉之間隻聽見她輕聲感歎:雲生,我是真的愛你。
可我今天滴酒未沾,思維尚且可控,在瀕臨失守的那一刹那,我拽住了她是手腕。
許嬌的脈搏深處,有一顆針尖大小的珠子,正在有力且平滑地滾動。
這種脈象在中醫學上來講,叫作滑脈。
許嬌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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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脈象,孩子應該纔剛剛成型。按照大小推算,他該是鹿血酒的產物。
但或許連他的母親,都尚未感知他的存在。
要不然,許嬌也不會一站一站地不停奔波,又跟人講起了我們故事。
故事講得聲情並茂事無钜細,可讓我覺得前所未有的空泛和寡淡。
預售之後,麵霜的熱度持續攀升,很快就要鋪向線下專櫃。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把倉庫剩餘的人蔘讓喻秀清點裝車,帶著我媽原路返回參場。
我想了很久,我對許嬌的感情,事到如今仍舊連一句狠話都不肯當麵說。
那唯一能做的,無非就是斬斷人蔘這根牽連。
喻秀站在貨車的尾箱同我招手,我問她:一個人壓這麼多貨,害不害怕
她推了推眼鏡,好似一個奔赴前線的戰士:我纔不怕。
那你等著我回去。
這話說得本無異議,可不怎地,卻把喻秀聽得臉頰緋紅。
大概她知道,我是在保護她們。
公司很快就會冇有麵霜交付,到時候山傾水倒,按照許嬌母女的作風,一切都是未知的危險。
我以為這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能喚起許嬌母女的一點點醒悟。但事實是我自不量力,太高估了她們的良知。
因為她根本就冇有,打算再用我的人蔘。
謎底都在謎麵上,我早知從一開始,這本就是許嬌精心編造的劇本。
但沉溺其中最不願醒來的,卻恰恰是我。
線下銷售依舊如火如荼,我發現發售的數量遠遠超過了原材料的供應量,纔開始察覺不對。
等我把線下麵霜買回來檢測後才發現,裡麪人參皂苷的含量已經完全變性質。
得到訊息喻秀從參場跑回來,在我身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哭是因為,這個被大肆宣揚且廣受業內好評的中藥材項目,曾經讓每個艱難求生中藥人,都看見了難得的前路和曙光。
但是經過資本家的洗禮,這些單薄的夢想最後都變成了一個可憐的笑話。
是化肥參。
可你不能說它不好,它擁有一切人蔘該有的原形。隻不過生長週期從六年驟然縮短至三個月,一切營養聊勝於無。
其實我並不意外,許嬌會很坦然地在餐桌對麵承認了這個事實。
我們的故事在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不管是流量還是資本,她早就賺得盆滿缽滿。
直到今天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也許她根本不需要那株精心培育的人蔘,甚至根本不需要我。
劇本早已寫就,誰來演戲都是最佳男主。
麵對我的質疑,許嬌有一種超出我想象的平靜和淡然:你應得的分紅我不會少你一分。我不明白,連監管部門都批準我上市。而你為什麼非要去糾結,麵霜裡所含的是不是真正的人蔘
你這是在偷換概念!
她根本不以為然:麵霜本就是個形式大於意義的產品,你敢說麵霜裡的就不是人蔘客戶用完一瓶,怎麼也得三個月之後了。這麼長的時間,足夠營養沉澱。
許嬌的利益熏心,我知道多說無益。
可我實在好奇:許嬌,在你心裡到底是生意重要,還是感情重要你到底有冇有愛過我
許嬌笑了笑:雲生,你怎麼就覺得我冇有好好愛你要不是我,你的人蔘到恐怕到現在都還爛在倉庫裡。要不是我花錢投資寫劇本,誰會找上門來跟你合作。這幾年,你早不是隻有我一個合作夥伴。你兜裡掙了多少錢,你自己冇好好點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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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認,許嬌說的是事實。
這幾年,我的確依靠她的傳播迅速壯大,已經將人蔘打造成了一條成熟的產業鏈。
但我決不能掙黑心錢。
許嬌,你就不怕我把內幕公之於眾
她回答我:現在咱倆在網上的熱度堪比明星,你不會跟錢過不去。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事已至此,許嬌終於在我麵前卸下那層,虛偽的叫作感情的假麵。
我見她把手輕柔地覆蓋在小腹上,內心升騰而起的矛盾讓人備受煎熬。
這稱之為連環套都不未過。
甚至連這個孩子,也是機關算儘的結果。
她們母女一環一環設下圈套,近乎將我困死在漫天的陰謀裡。
現在她知不知情已經不重要,就算她不知情,但也絕不無辜。
但到頭來,最先損失的卻是喻秀的臉。
我們在一起吃宵夜,她以為是體溫過高引發的頸部濕疹,根本冇有在意。可後來漸漸連接成了一大片,最後蔓延到臉上。
她的脈象平和,在拿到結果之前,我們都以為隻是簡單的皮膚濕疹。
但醫生卻矢口否認:是化學成分過敏,她是不是抹了什麼東西
出門就隨便用了一點麵霜,我連妝都不會化。
一提到麵霜,我倆幾乎同時看向對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小姑娘皮膚層單薄身體又虛弱,化學成分引起過敏可大可小,趕緊治療吧。
醫生害怕喻秀過敏情況加重,給她開了點滴,可卻被她拒絕。
我本來就不好看,爛臉也關係。我們趁著爛臉趕緊收集證據,不能讓劣質產品害更多的人。
我不同意:你是女孩子,這樣發展下去臉上會留疤的。
她全不在乎:沒關係,反正我喜歡的人,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我。
小姑娘轉身不再看我,她揹著一個帆布包,上麵掛著一隻卡通人蔘玩偶,正眉開眼笑地看著我。
這個玩偶是人蔘項目的衍生產品,是許嬌的劇本裡,我閒來無事隨手畫在餐巾上跟她表白的禮物。
難怪人蔘項目會被許嬌運作得如此成功。
她的故事起承轉合,一點都不單薄。讓喻秀這樣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很容易就能在故事找到自己想要的營養,並且為情懷買一次單。
我能隱約感知喻秀話的深意,一個女孩子不惜冒著臉上留疤的風險來幫我,我不能不動容。
但我依然不同意:一定不止你會過敏,你聽話,先去治療。我會去收集證據,你要相信我。
我言辭激烈,控製不住情緒還罵了喻秀幾句。她像是被嚇壞了,見我態度堅定,隻好點頭同意。
天快亮的時候,我見她臉上的紅腫終於漸漸消退,於是趁著她睡著的工夫出門給她買早餐。
可回來卻撲了個空,護士告訴我,她已經提前離開。
當天下午,人力部門通知我,喻秀因身體不適正式向公司提交了辭呈。
我有些捉摸不透,但還是以公司的名義,送了她一份離職禮物。
她曾經跟我閒聊,說以後想去南方旅行。我願意給她買單,感謝她的付出和勇敢。
簽完字,我突然鬆了口氣。
這樣單純且懷揣著夢想的姑娘,我不該把她拖入這片泥潭,更不該讓她看見世界的陰暗和齷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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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能猜到,許嬌母女想用孩子堵住我的嘴,再困住我的手腳,最後任人為所欲為。
我想站出來,將化學參的陰謀公之於眾。
這時旅行青蛙發來照片,她在那頭阻止我:師哥,孩子是無辜的。如果以後寶寶一出生看見的世界,就是爸爸媽媽在互相殘殺,他會難過的。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喻秀的話,我隻能恨自己對許嬌用情太過,竟一步一步心甘情願地走進了她為我精心打造的劇本。
喻秀勸我,她說我還年輕,事情總有轉機。
後來好像我隻是睡了一覺,社交媒體上開始有幾段關於麵霜致敏的視頻,在小範圍傳播。
隻是又很快被清除,許嬌公司的公關能力可見一斑。
冇過多久,有人在南方提起了麵霜致敏的賠償訴訟,讓事件正式進入到法律程式。
為此許嬌忙得焦頭爛額,半夜帶著渾身散都散不儘的綠茶香氣,摸上床來抱住我。
她把我的手覆蓋在她的肚子上:原料是你提供的,跟我和孩子冇有關係。你出麵去跟對方談,他要多少錢我都答應。
這是許嬌第一次,正式的跟我提起孩子。
我也能明白,這是我被她捏在手裡的,最後的把柄。
我聽得不耐煩:你覺得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用錢來解決是嗎
她在黑夜裡莞爾一笑:也許解決不了。但孩子還小,你不能不顧。
這話讓我完全愣住了。
明明是在深夜,但好像四麵八方全是許嬌夜夜在外嬉鬨的聒噪,逼得我渾身血脈從心門流向眼眶。
我爸走的時候,留下一地賣不出去的人蔘,我冇有哭。
後來隨風入夜涼得人心慌,我夜夜為許嬌獨自留守,也冇有哭。
時間再往前走,從孟軻宇到鹿血酒,累得連罵人都張不開嘴。我生怕驚擾了孩子,隻能小聲小聲的啜泣,咬著嘴唇逼自己不要發出聲響。
喻秀說錯了,也許孩子的媽媽,根本就不打算給他機會來看這個世界。
必要的時候,她還打算犧牲我。
冇有人比我更瞭解麵霜致敏的原因,趁著事件的熱度,我連夜配置了一款中藥,免費在網上發放。
冇想到這引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越來越多的人向我求藥,不管是帶著好奇還是真正過敏,都完全改變了人蔘麵霜的輿情方向。
與此同時,麵霜致敏案件進入到庭審階段,把這件事的討論度推向了新的**。
我隱隱約約地,能察覺出是喻秀在起訴。
女孩子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她怕我在孩子和許嬌之間兩難,所以將我完全推離了事件的中心。
直到最後,一張監管部門的停售通知,將整個事件徹底畫上了休止符。
同樣的,我與許嬌的故事,也終於演到了劇終。
客廳電視裡正在播放財經新聞,許家公司因為麵霜事件,股價正在大幅下跌。
我坐在日常等待,許嬌回家的那把椅子上跟她告彆:許嬌,我們分手吧。
聞言她從衣帽間裡連忙鑽出來,還來不及拉上長裙的拉鎖,走到我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不是愛我嗎為什麼非要這樣你代表公司出去道個歉,我不會虧待你。咱們還有機會東山再起!
我的確很愛你,所以不想你走錯路。
我不明白,生意做得好好的。隻要能賺到錢,賣蘿蔔和賣人蔘有什麼區彆!
你看,你已經承認了,我們之間隻是一樁生意,你從來都冇有愛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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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今晚許嬌仍舊有應酬。
她一邊光腳站在地上套絲襪,一邊打電話要助理買一隻澳洲的天然香氛和一瓶常喝的礦泉水。
聽見檸檬水和香氛的牌子,我突然開始警覺。
許嬌用慣了好東西,衣食住行都是頂配,對於男女之歡更是慎之又慎。
她曾經在事後跟我宣導,這種事情不僅僅是渾身血脈彙集一處後,噴湧而發的興奮和快感。
過程也有需求,感官體驗同樣要緊。
比如酒店的香氛和床品,再比如事後那支菸的品牌,以及床頭那瓶礦泉水的溫度。
她不允許這個過程中有意外發生,哪怕茶幾花瓶裡鮮花的種類有不合心意的,她都會認為這一晚在虛度。
總而言之,許嬌對這種遊戲有一種近乎潔癖的精益求精。
當然,也可以稱之為,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吃得太飽之後的臭毛病。
許嬌穿好裙子過來問我:不能再談了是吧我提醒你,項目現在的局麵也許還能挽回,你仍舊可以繼續盈利。
不能。許嬌,我們之間永遠都是我在跟你講感情,而你在跟我談生意。你需要的是一個商業夥伴,而不是一個愛人。
我冇有從那個家裡帶走任何東西,關上房門的時候,聽見許嬌似乎在小聲啜泣。
她追到門邊看著我,卻冇有阻止,任由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地板上。
許嬌麵熱心冷,我從未見她哭過,這比化學參帶給我的震撼還要強烈。
以為她會再跟我說點什麼。
於是我留在原地,親眼看見晚風吹乾了她的淚痕,但她也冇有說出口,最後隻是麵無表情地目送我離開。
喻秀結束旅程,來找我吃宵夜。
對於麵霜案件,她知道我不僅僅是遺憾和難過,所以我們都默契地隻字不提。
深夜我不用再心事重重地猜忌許嬌的行蹤,所以在喻秀的提議下,我放寬心喝了一點酒。
後半夜涼風漸起,酒氣慢慢上頭,我終於鼓起勇氣去看她臉上的疤痕。
喻秀並不瘦弱,臉型也圓潤飽滿,皮膚更是潔白如瓷。
但就是在顴骨下方,因為過敏落下了一點點褐色的痕跡。
當時臉都還腫著就跑了,真落下疤以後還怎麼找男朋友這事我有責任,你跟我再去醫院看看,好讓我放心。
我藉著酒勁把喻秀送到醫院,她拚命掙紮:我不治,要是找不到男朋友,你收了我就行。
對於喻秀的表白,我一點兒都不意外。
敢用自己的臉為我聲張正義,她對我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深厚。
後來我問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
她講不清,先是從老師嘴裡,聽聞我這個畢業之後頗有建樹的師哥。後來到我身邊工作,見我每每落單,她總是心疼。
她說愛一個人,就是狠狠心疼他,她不願見我落寞。
現在換我心疼她,我不想那張乾淨的臉上,因為我落下任何傷痕。
我把喻秀推進診室,卻用力過猛把她推到了彆人身上,她連忙道歉。
這時前人轉過身,我以為是自己酒精上頭看花了眼,怎麼是許媽滿臉淚痕地站在我麵前。
我連忙撇過臉,鹿血酒之後,她似乎很避諱再見我,我同樣也不想再看見這張虛偽的臉。
診室中間那張藍色的窗簾,隔絕出兩個世界,裡麵有人在一聲一聲極其痛苦地哀嚎。
這讓喻秀有點害怕,我立刻把她護在身後。
就在她的走動之間,我看見窗簾那頭的地板上,竟佈滿了鮮血。
有人在小聲喊我,一遍一遍,帶著近乎絕望的痛楚。
我走過去,抬手掀開那張簾子,許嬌躺在血泊裡,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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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之間,診室門被推開,我看見孟軻宇隻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走進來。
他渾身酒氣,麵色潮紅,氣喘未止,憑空罵了一句:晦氣!
我忍不住問:孟公子,你冇事吧
他見是我,又笑起來:冇事。晚上高興喝了點藥酒。
我又問:好喝嗎
他指了指簾子:好喝。不過不白喝,這酒可不便宜。
走廊裡迴盪著我們笑聲,與近在咫尺的哀嚎重疊在一起,讓這個夜晚變得無比詭異。
離開醫院的時候,許嬌剛剛結束手術,醫生告訴我們,她流產了將來恐怕很難再生育。
我冇有說話,想她應該高興。以後這樣應該更合適談生意,這是求仁得仁的結果。
與許嬌再相遇,是兩年後。
喻秀剛剛懷孕,正在醫院檢查。
早上我去給她送飯,看見一個在走廊長椅上蜷著腿睡覺的女人。她的長裙垂到地上,裙角玫瑰的花冠已經完全枯萎。
她很瘦,手指骨節根根分明,但力氣卻大得出奇,路過我的時候緊緊地抓住我的外套。
我停下來,她便翻身仰麵看著我,這時一滴淚正好劃過她的眼角。
許嬌保養得當,樣子倒是看不來變化。不過整個人都毫無氣色,跟她裙襬上的花一樣萎靡乾澀。
看見我這個樣子,你滿意了
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我滿不滿意不重要,你自己滿意就行。
孟軻宇撤資了。公司的狀況很不好,我媽都急病了,我隻能天天應酬。
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那就說點有意義的。
她指了指我手裡的飯盒:原來在家裡,你總是做好飯等我回去,可我總是忙。昨晚喝了一夜酒胃疼得難受纔來醫院,我能不能跟你要碗熱湯喝
不能。這是給我孩子的媽媽準備的。
我想也冇想就拒絕了她。
站起來把包裡兩根人蔘遞了過去:這兩根人蔘是我親自培育的,可比蘿蔔有營養得多,你拿去好好補補身體。
許嬌撿起人蔘淚如雨下,可她還死命抓住我的外套不放:雲生,我真的愛過你。不過我身上的擔子太重了,我不能為任何人停下來。對不起。
這三個字,你將來去跟孩子說。
我獨自走在醫院清冷的長廊上,背後是許嬌崩潰著地放聲哭泣。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有耗儘的時候。
我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也回不了頭。
隻撇過眼,看見窗外枝頭新開的迎春花,又洋洋灑灑地落下來。
林花謝了春紅,遺憾無窮,不過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繁華落儘一場空。
作者:蘇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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