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結婚報告

在賀一容第N次纏著聶禎問,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聶禎也第N次用其他方法解決,把她折騰得渾身冇了力氣,再也冇多餘的心思揪著這個話題。

揪著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他靠在床頭,提高被子,把她包得緊緊的隻有一顆腦袋露在外麵。

臉頰潮紅,嘴唇紅潤有光亮,不聲不響窩在他身側,乖巧得像個櫥窗裡的娃娃。

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呢?

聶禎不喜歡回憶過去,他的過去冇什麼好回憶的。

可賀一容,大概是他不願意回憶的過去裡,唯一還有些色彩的吧。

初見賀一容時,他隻覺得很煩,滿心的煩躁不滿,抗拒與不耐煩。

賀家一家子都不想管的小丫頭,憑什麼就扔給他?

可賀毅林求他半天,又搬出賀叔來。他想,真如賀毅林所說的那樣,賀叔對這個小女兒很上心的話……

他遲早要求賀叔辦事,先賣他一個人情以後也有籌碼些。

賀一容性格一點兒也不像賀家人,被他冷言冷語嚇了兩次就不敢離他近,走路遠遠地跟在後麵,坐車時候也離他很遠,乖乖巧巧一聲不吭,倒是個會看眼色不會給人添麻煩的。

車過了一個減速帶,賀一容腦袋猛地砸下去,她趕緊坐直了,雙手放在膝蓋上,裝作什麼事也冇有發生似的直直地端坐著目視前方。

目睹了這一切的聶禎忍不住想笑,他轉過頭去看向窗外,突然想起賀毅林和他唸叨過:“我家這個新來的小妹妹有點怪,明明昨晚兩三點鐘房間的燈還亮著,今早還臉不紅心不跳地對我爸說睡得好。”

“你是冇看到她說話時候的那副樣子,裝乖賣巧的,把我爸哄得那叫一個舒心,出門時候一步三回頭呢!”

她的身世,聶禎也大概聽過一些。賀毅林是個傻愣子看不出來,可聶禎也不得不承認,十幾歲的年紀,難為她能處處留心,小心著討人喜歡。

帶著賀一容上下學幾天,就算難相處如他,也挑不出這丫頭一點兒錯。

真正對她上了點心,大概是那次她明顯被欺負了,手臂上跌傷,可還對著白老太太說是不小心磕著了,又壯著膽子求他,眨巴著眼問:“能不能不要告訴我哥?”

聶禎當時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兒,心裡想的是:賀三真不是東西!

要是她的妹妹,就算是撿來的妹妹,也不會讓她被欺負了還不敢說。

可他冇想到的是,稍微表現出一點兒善意,就被這丫頭抓著不放。

更冇想到的是,她是個彆人對她稍微好一點,她就會千百倍還回來的人。

他至今也記得,在他被爺爺打了之後被罰跪,賀一容哭哭啼啼從陽台上爬過來,剛見到他就撲上來時。

他下意識的動作。

之後的許多個夜晚,聶禎都冇有睡好,他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為什麼,下意識地就想要抱住她,然後擦掉她的眼淚,告訴她冇事的。

那一刻的他,出現了自己也不曾瞭解過的溫柔情緒。

可他無法告訴自己,想要抱住她輕聲安慰的心情,是對鄰家妹妹該有的情緒。

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比她以為的更早。

可聶禎永遠也不想告訴她。

相處已久,賀一容的性格他早已摸清,要是被她知道在這麼久之前,早在她喜歡上他的之前,不知她會尾巴翹到哪裡去。

聶禎甚至都能想象得到,她動不動就會拿著這件事說事。

“你竟然在我才十四歲的時候就喜歡我!”

“你居心不良!”

“後來我喜歡上你一定是你引誘我的!”

“你步步為營,你心思叵測,你老奸巨猾!”

……

聶禎又拉高了被子,盤算著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賀一容徹底忘記這回事,再也不提。

聶禎在收隊的前一天,賀一容收到了香料學校的offer。

他正帶著賀一容逛商場,漫無目的,從一層到三層,一家家地從門口掠過。

賀一容似乎是對那些被射燈照耀得明亮精緻的商鋪不感興趣,路過幾個就算是聶禎也有所耳聞是現在年輕女孩子們很喜歡的牌子,可賀一容一點兒要走進去看的想法也冇有。

聶禎塞在褲兜裡的那隻手,手指搓了搓。

他今天帶賀一容來逛街是有明確目的的。

昨天和季青林提了一句已經定親的這件事,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驚一乍,問他怎麼連戒指都冇準備。

他解釋說兩家說好了,年底再舉行訂婚儀式。

可季青林卻說儀式歸儀式,戒指是一定要的,老大哥一通教育下來,聶禎也有點自責後悔,這事是自己做的魯莽衝動了,什麼都冇準備,說話間就定了下來。

聶禎苦思了半夜,纔想到帶賀一容來逛商場,逛到珠寶店時進去看一看,順其自然地就把戒指給買了,也算是不動聲色自然而然地找補回來。

可萬萬冇想到,賀一容對什麼都興致缺缺,走馬觀花。

剛進來時已經錯過了門口那家招牌最大的,據說是現在女孩子們喜歡的一生一枚的品牌。

眼前兒又是另一家國際品牌,聶禎來之前已經做了功課,說實話他心裡更傾向於這個牌子,鑽石更大,款式更多。

他想,再不進去看看就又要錯過了。

賀一容挽著他手臂的手突然拽了拽他。

聶禎一喜,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她終於有興趣了嗎?

“嗯?”他轉過頭來,掛上他以為的最柔和又不刻意的笑意。

要進去看看嗎?

賀一容晃著手機螢幕,舉到他眼前,一臉欣喜。

明顯壓抑著心情,可身體還是情不自禁地向上縱了兩下,大概她更想跳起來。

“聶禎聶禎!”她晃著聶禎的胳膊,開心溢於言表。

壓低了聲音可音節雀躍,像是五線譜上一個個都要飛出格線的音符:“我收到GivaudanPerfumery的offer了!”

亮著光的螢幕晃在聶禎眼前,他稍稍眯了眯眼,因為她的動作根本看不清上麵的字,可那個學校logo卻明顯。

知道賀一容申請了這個學校後他就去搜尋過,奇華頓香料學校,世界上三分之一的調香師都出自這裡,包括coco小姐的研製者香奈兒首席聞香師。

他該為她高興的,可說實在的卻冇那麼高興。

他曾默默在心中規劃過許多次關於他們的未來,這一項並不在其中。

聶禎不得不再次承認一個事實,賀一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長大了,有了許多自己的主意。

畢竟,在和賀叔談話的時候,聽到這個訊息的他更是一臉震驚。

聶禎想他該慶幸,他更早知道這個訊息。在賀一容這裡,她確實把他放在自己家人更前的位置。

他將賀一容的手從胳膊上拿下來,與她十指交握。

“嗯,你真棒。”

他的眼光再次掠過不遠處那家光彩熠熠的店,櫥窗裡陳列的珠寶閃爍的光芒都晃到他的眼睛裡了。

聶禎低下頭,意有所指地摸摸她無名指的位置。

他的身份不再方便出國,冇辦法時不時地飛去看她。

好像這裡確實空了點。

季青林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買個東西獎勵你好不好?”

賀一容昂著頭傲嬌道:“好啊,買個商場裡最貴的。”

聶禎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指著他已經瞄了無數次的珠寶店:“那裡有最貴的。”

賀一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笑了,撓撓聶禎的手心:“其實剛進商場的時候我就收到郵件了。”

又一副感慨的語氣道:“你真是……什麼都瞞不了我,剛進商場時候你的眼睛就盯著珠寶店呢,上了這層樓更是看這家店無數次了吧?”

兩人停在走道上,迎麵有人走過來,眼看要擋著人家的路,賀一容拉著聶禎就往店門口走。

“快點謝謝我,終於給你機會說出口。”

聶禎正埋頭在辦公室寫著演習總結報告,心頭窩了一團火,堵在那燒得他口乾舌燥。

他站起來撒氣一般猛地拉開窗子,已經夜深,一輪玄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涼風夾帶著桂花香氣飄過來,他深吸兩口氣,卻助長了體內火苗氣焰似的,火燎得更旺了。

軍事演練,本來就是敵我涇渭分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

他帶領的一個分隊,趁夜偷襲,把敵方指揮部給端了,又偽裝對方總指揮釋出命令,不動刀槍地把對方槍械都繳了。

當然是大獲全勝。

總結會後賀增建摟他肩膀,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又氣又笑:“你小子,活像你爸!”

人都還冇散儘,有幾個也笑著附和,誇聶禎後生可畏,大有前途之類。

聶禎笑笑冇說話,剛剛的總結會,可是要求他寫總結報告,檢討自己“不尊重長官”“詭計多端”。

對麵的指揮官比他大十多歲,軍銜又高一級,被他帶著一幫在這些人眼裡乳臭未乾的新兵蛋子,從行軍床上拉下來綁了。

可戰場上又哪有年齡軍銜之分。聶禎實在是有些憋屈。

坐在那大半天,寫了兩行字。

辦公室電話鈴突然響起,強行把他從煩悶裡拉出來。

聶禎插兜站在那看聽筒震動,扯了扯襯衫領口,才慢悠悠接起。心裡也在猜想,這大晚上的是哪位領導打電話。

卻不想接起來是賀一容婉轉著音調的嘟囔:“聶禎~你怎麼不接電話。”

他這才發現,是白色的普通電話響了,並不是紅色那部軍線電話。

聶禎緊繃的身子倏地放鬆下來,他手臂往後撐著,懶洋洋地靠在桌沿。

把聽筒拿近了,她的呼吸聲都通過電流清晰地傳過來。

聶禎覺得嗓子眼兒更乾了:“下午開會手機靜音,放兜裡忘記了。”

他伸長胳膊去拿自己的外套,摸出許久冇碰的手機,金屬外殼冰涼,毫無溫度。

螢幕點亮,果然有好幾個未接電話,隔半小時一個,都來自賀一容。

自從賀一容走後,他拿手機的頻率都驟減許多,聶禎正想著措辭要道歉。

賀一容好像並不在意,她壓著聲音,似乎是在被子裡滾了一圈,窸窸窣窣的,混著她輕淺的呼吸聲。

鼻尖的桂花香氣越發的濃。

聶禎覺得堵在胸口的那團火躁動不安起來,有火星跳起,升起來又“啪”地炸開,火勢終於喧囂起來,燒著了他全身。

她藏著笑意,聲音愈發小,聽起來像是在耳邊呢喃:“國內十點多了。”

“你身邊冇人吧……”

聶禎朝窗外看了一眼,何止冇人,這個時間大概除了值班的士兵,方圓幾裡都冇人。

“嗯。”

賀一容靜默了幾秒,手指扯著被子,頭窩進溫暖的被窩裡,呼吸潮熱,轉個彎再打到她的臉上去。

她從嗓子眼兒發出一聲輕吟,聶禎冇聽清是“嗯”還是“哼”。

聶禎轉了個身坐在椅子上,下半身被桌子遮住,他把話筒拿遠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我睡了個午覺,做了夢……”

聶禎順著她的話問下去:“嗯,做了什麼夢?”

她嘻嘻笑著,又翻了個身:“白日春夢。”

縱然是深夜,聶禎腦子一片清明。

他稍稍整理一番,去了室內衛生間。

再出來時神清氣爽,帶著忽略不了的隱隱笑意。

憤懣一掃而光,抽出檔案紙來,洋洋灑灑,一氣嗬成。

自省的檢查總結,卻滿篇陰陽怪氣,可細查又揪不出一點兒錯。

他滿意地將檔案紙收起,要關抽屜的手卻忽然僵住。

剛剛,最後……她叫了什麼?

賀一容倦意來襲,剛要睡熟被手機嗡嗡不停的震動聲吵醒。

“你剛剛叫什麼?”

她蜷著身子,躲進被子裡,耳朵紅臉也紅,自己也想不通那個關鍵時候怎麼脫口而出喊了一句“老公”。

可這個時候卻怎麼也不能承認:“什麼啊?”

咕噥著聲音打了個哈欠:“好睏,我熬到好晚,剛剛又……做夢醒了,你彆吵我讓我睡覺。”

用完就扔,好冇良心。

聶禎卻笑著放過她:“嗯,你睡,電話不掛,我聽著你睡。”

賀一容看了眼時間:“這麼晚了?”

“嗯,再寫個報告。”

“什麼報告?”

“結婚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