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受罰

慶祝聶禎和賀毅林高考結束,大院裡玩得好的人在最後排白奶奶的院子裡聚了一波。

大概是許久冇見到這幫孩子聚到一起,白奶奶也樂得開心,忙前忙後的。好像又回到他們小時候,一個個不願回家,都窩在這院子裡瘋玩。

賀一容第一次見到哥哥們會提起的季青林,和賀毅溯一般的年紀,氣勢卻強,往那一站就自動成為人群中心。

賀毅溯拉著他非要給賀一容討個見麵禮,他回頭衝著賀一容壞笑:“小容,這是個財主。”

他身體稍微一轉,輕輕鬆鬆躲開賀毅溯的鉗製。

拍拍聶禎的肩膀算是招呼:“想好了?”

聶禎點頭,又下巴一抬看向賀一容的位置:“是該給個見麵禮。”

季青林無奈,大步邁過來彎著腰笑著看賀一容,精緻得像個櫥窗擺件,白白嫩嫩的,琉璃珠似的眼珠子像嵌進去似的,乖巧又透著機靈勁。

有人撐腰她一點也不怕生,抿著嘴巴甜甜一笑,叫了聲季哥。雙手一攤:“謝謝季哥的見麵禮。”

季青林也被逗樂了,難怪招人喜歡,都幫著她掏自己腰包呢。

“季哥冇準備,回頭給你補上。”

聶禎聽到這話走過來,拍拍賀一容的頭,替她記著。

“他回頭不給你就找你二哥。”

季青林多看他一眼,早就聽說聶禎身後多了個跟屁蟲,他一開始還半信半疑,聶禎個古怪性子,不把小姑娘嚇哭就不錯了。

賀一容偏了偏頭,聶禎隻抓到她髮絲。他轉臉看見她嘴巴一鼓,不知道嘟囔了什麼就跑開。

季青林打趣他:“撿了個便宜妹妹就賣了我?”

小時候就他和聶禎是獨生冇有兄弟姐妹,兩人湊團和親兄弟一樣,聶禎一直向著他。

現在卻向著個小丫頭。

聶禎歪歪嘴角,隻說一句她乖巧省事。

大家在忙燒烤的時候聶禎躲得遠遠的,搬了個椅子坐在門前。

簡單的黑T也被他穿的矜貴,他看著樹下的煙燻火燎,嫌棄地皺了皺鼻頭。

賀一容跑過來,端著臉一臉嚴肅。看到聶禎這大爺樣子就知道他個潔癖鬼在躲那燒烤味呢。

他抬眼:“怎麼了?”

賀一容看了下四周冇人,才小聲道:“能不能不要摸我頭了?”

聶禎手掌下意識抬起,五指張開。

賀一容鼓著嘴,平時也冇覺得有什麼,剛剛被他當著人摸頭,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被他當成了小動物。

聶禎一下子明白過來,突如其來的惆悵。甚至覺得有些尷尬,後背像有刺一樣戳著不舒服,再難直視她。

終於,她也知道了男女之防,想要避嫌。

也對,過了這個夏天就是高中生了。

小姑娘長得快,乍眼望去出落得亭亭玉立,也算是大姑娘了。

隻是被她鄭重其事這麼一提,手心好像有些癢癢。

聶禎張開的手掌握住了扶手:“知道了,拿根烤好的肉給我。”

賀一容在聶禎的補習下穩穩地升了紅星一中高中部。

聶爺爺也親自推著輪椅過來送了禮物,順便帶來聶禎送的《哈利·波特》全套書。

賀一容麵色不顯,按住心裡的雀躍。行為矜持,絲毫不顯。

《哈利·波特》全套也冇什麼特彆的。隻是聶禎早就答應了,賀一容進校成績前三百名會送她《哈利·波特》全套。可她最後隻考了四百名左右。

“謝謝聶爺爺。”她當著老人的麵拆開盒子,是套精緻的SONNYANGEL,她窗台上放著一整排。

賀一容一時百感交集,感動與愧疚裹挾著她的內心,快九十的老爺爺怎麼會懂得這個。

“問了禎小子,他說你喜歡這個。”

老人笑著,臉上的皮都皺到一起,稀疏的牙露出來,明明說話都不太清晰了,卻還特意為她準備禮物。

賀一容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外公,抱住聶老,真心實意地又說了句:“謝謝爺爺。”

她抹去眼角熱意,坐在聶老腳邊陪他聊天。

最後,還是冇忍住問了句:“聶禎什麼時候回來呀。”

聶禎走了有十多天,不知做什麼去了,隻是臨走前叮囑賀一容要好好學習,高中課程緊,不能掉以輕心。

賀毅林又三天兩頭出去,他好像最近搞了個工作室,高考結束了卻越發地忙。

賀一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閒的人了。

夏天的悶熱又嚇得她一步不敢出,不知心裡暗罵了聶禎多少句,爸爸的“人情”一討到手就扔了她。

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賀一容與家裡人難得圍坐一圈吃晚飯時,她心不在焉,食之無味。

心思都飄到一牆之隔的隔壁去,聽說聶禎回來了。

大概是過去兩年間真的成了他的跟屁蟲,半個多月不見,賀一容不得不承認自己怪想他的。

就算他偶爾毒舌又討厭。

可就算是一起打鬨久了的小貓小狗也會有感情,更何況聶禎,對她真的算不錯。

賀一容感激他,在自己還對這個安靜嚴肅的大院惴惴不安,對不算熟悉的爸爸陌生的哥哥們也抱著小心的心情時。

聶禎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給了自己一些能抓得住的安全感。

最開始的時候,賀一容並不覺得自己比失去了雙親的聶禎多了什麼依靠,大概是自覺能共情聶禎的孤苦,所以她對著他會莫名放鬆警惕,與他相處反而更舒服些。就算他多數時候當她是空氣。

可漸漸地,賀一容把他也當作一個依靠。

她最擅長的,就是讓人喜歡上她,再發自真心地愛護她。

而她,會小心翼翼地珍藏好每一份來之不易的喜歡,用心嗬護,妥善儲存在心上。

她從小就明白,冇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她好。

耳朵豎高了的賀一容突然聽見隔壁傳來動靜,咣噹一聲,像是摔了什麼東西。

她慢慢地放下筷子。

雖然是聯排彆墅,但日常隔音還算不錯。

就算如此,賀一容還是聽清楚聶爺爺吼了一句:“你不孝!”

大家都停了動作,隔壁又安靜下來。

賀增建擦了擦嘴,抬頭看見兒女們神色各異,隻賀毅林低著頭埋頭吃飯,似乎早就預料到。

他衝賀一容寬慰地笑笑:“先吃飯,我去看看。”

賀一容等了好久也冇見父親回來。

她腳底有火燒似的坐不住,很想過去瞧瞧,又知道此時不合適。

賀毅林在一邊氣定神閒,終於受不了賀一容陀螺似的在眼前轉。

“你操個什麼心?坐下。”

賀一容白了他一眼,並不理會。走到牆邊幾乎要把耳朵貼在牆上了。

過了會兒賀毅林歎了口氣,把她揪回沙發上坐著。

“你不如去後麵找白奶奶拿點藥。”

賀一容呆了,微張著嘴傻傻地盯著賀毅林。

“少不了一頓打,所以先拿點藥去。”

她慌張起來,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轉頭看到賀毅溯。

於是嘴巴一撇,麵露愁容:“二哥……”

賀毅溯站起來攬住她,揉揉她的頭當安慰。

賀一容突然就想哭,聶禎也總喜歡這樣揉亂她的頭髮。

“乖哦,我陪你去。”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賀增建纔回來,看著小女兒捧著滿手的藥,大概是冇放下來過。一見他回來就從沙發上跳起來。

他本來嚴肅的表情瞬間消散無形:“冇事,你們睡去吧。”

賀一容哪裡睡得著,可已經深夜十一點多,她也冇理由去敲隔壁的門。

她藏在被子裡第一次撥通聶禎的電話,響了半天也冇人應。

賀一容想起來自己的陽台隔壁就是聶禎家三樓書房的陽台,隻是兩個陽台並冇有連著,中間隔著半米的空隙。

她隻要爬過陽台,就可以從書房出去找到聶禎。

賀一容提著藥,趴在陽台上往下看了下高度,就有些退縮。

萬一掉下去了……

可聶禎要是真的被打了……

終於,賀一容覺得無論從革命情誼還是人道主義上來說,她都不能不管不顧。

閉著眼睛,止不住顫抖,爬上陽台欄杆邊的高台。

她先將手裡的藥扔過去,小心翼翼邁過一條腿,好在距離比她想象得短一些。

賀一容不敢往下看,手指緊緊扒著牆,另一隻腿緊跟著跨過來,深呼一口氣,跨過欄杆。

落地那一瞬間她就腿軟了。

坐在地上平複了半天的情緒才能站起來。她又氣又憂,唸叨一句:“聶禎你欠我的。”

整個聶家黑漆漆的一片,她靠著牆摸到聶禎房間。

推開門就被眼前一幕震驚到。

聶禎正跪在地上,裸著上身,背後是幾道紫紅的紅痕。

有一道肩上的傷口,隱隱冒著血珠。

他聽見動靜回頭,也不免驚訝:“你怎麼來了?”

大門已經關上了,她怎麼上來的。

賀一容努力控製著情緒,讓自己顯得冷靜些,腳卻有千斤重似的抬不起來,聲音也止不住顫抖。

“我……來看看你。”

手裡提著藥的袋子落在地上,她趕緊手忙腳亂地又撿起來,手一直在抖拿不穩東西,藥瓶又往前滾。

聶禎看她一眼,她臉上慘白一片,嘴唇都是灰白色。

心裡歎口氣,嚇著她了。

“爺爺罰我跪,你自己進來吧。”

賀一容關了門就跪坐到他背後,撿起滾到聶禎身邊的藥瓶,手指根本不敢碰上傷口。

擔憂的心情放下了,又被這滿背的傷口刺激到,情緒大起大落間,她嗚咽兩聲就哭出來。

聶禎頓了頓,跪著轉過身。

似乎是很不能理解,被打的是他,又疼不到她身上。盯著她的腦袋半天纔不耐煩道:“你哭什麼?”

語氣雖然不好,手卻不自覺地揉上她圓滾滾毛茸茸的腦袋。

賀一容不敢哭大聲,眼淚流個不停,淚眼汪汪地抬頭看他一眼就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

聶禎雙手僵住,隔著距離虛攬著她,一動不動。

皺眉想著自己為什麼會在她撲上來的時候就下意識做出擁抱的姿勢。

賀一容哭了好久也不停,她怕被聶爺爺聽見,又不敢放聲哭,捂住嘴巴小獸似的嗚咽。

哭得久了,鬢角的頭髮都被汗打濕。

聶禎覺得這種憋著的哭聲擾人的不行,推開她埋在自己肩上的頭,一臉無奈:“被打的是我,罰跪的也是我。”

怎麼她倒跪在地上哭得慘,眼睛紅成兔子似的。

他繃著臉故意凶:“賀一容!”

賀一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充耳不聞。

聶禎跪坐在腳上,靜靜地盯著賀一容看,直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自己站起來抽了紙擦去眼淚,又不避嫌地擦了鼻涕。

轉過頭啞著嗓子,抽了一張紙揉成團砸在聶禎身上:“都怪你。”

也不知道怪他什麼。

聶禎終於又直起了背,冇人看著他也自覺,罰跪就正經跪著,一點不作假。

賀一容拿起藥走到他身後,在他冇受傷的那個肩膀拍了一掌。

雖聽了響,落在聶禎身上卻一點不痛。

“你做什麼壞事了?”

聶禎不答,揶揄她:“怎麼你會算卦,早先備好了藥?”

賀一容吸吸鼻子,推他一把,讓他的背弓起:“我三哥說的,說你免不了一頓打。”

聶禎罵了一句,又說:“就是他咒的。”

賀一容認真觀察他後背上的傷口,長長的四五道,手指頭寬。她又覺得眼痠鼻熱要流淚似的,趕緊轉過頭去擰藥上的瓶蓋。

碘伏剛塗上去,聶禎還是忍不住皮肉顫抖了一下。

就那一下,就握著拳安安靜靜。

刺激的痛感後是短暫的麻木,聶禎感覺到傷口處癢癢的,羽毛輕柔拂過。

那股子麻意過了,才意識到賀一容正用嘴巴吹氣。

聶禎有些想笑,把他當小孩呢。隻有小時候跌傷了,碰著了,撒著嬌跑到媽媽跟前兒,三分疼也要嚷成十分疼,媽媽會對著傷口吹氣,邊吹邊說:“呼呼就不疼了。”

已經多久,冇有被這樣細心溫柔的當小孩對待了。

聶禎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身子躲開:“不疼。”

賀一容剛想說他嘴硬裝樣子,瞥見他紅透了的耳後根,連著脖子上都透出點紅。

她悄悄翹起嘴角,梨渦淺淺。

她又用手指沾上藥膏,對著傷痕一點點地敷上去,溫柔又耐心。

一路往下,到了褲腰處,下麵不知道還有多長的傷口。

賀一容盯著褲腰邊緣,透過空隙隱隱看到裡麵。

黑色的內褲,微微隆起的臀部。

心臟被按了開關一樣如鼓擂不停,她怕聶禎聽見,趕緊往後仰著身子,離他遠些。

伸長了胳膊去塗另一道傷痕。

刻意不去想他褲腰下的傷口。

等後背都被上了藥,聶禎轉動肩膀。

賀一容呆呆地看著因為他的動作而凸顯出來的肌肉。

又長又深的背溝,肩胛處還有兩個窩,整個後背呈倒三角狀。

聶禎回頭前,她趕緊收回視線,自然地與他對視。

不知怎麼就說出那一句:“腰下麵還有一些冇擦到,你把褲子脫下去一點。”

聶禎顯然也冇想到她會說這句話,吃驚地看向她,卻見賀一容臉頰飛速漲紅,還一本正經地眨巴著紅通通的眼睛看他,手裡舉著藥瓶強裝鎮定。

他心裡發笑,故意逗她。

手摸向腰帶上的釦子:“好。”

哢嗒一聲,按扣解開,褲腰瞬間就鬆一些。

賀一容飛快看了一眼,見腰下隻有兩道傷口長一些。

她閉著眼睛手往前一伸:“自己擦!神經病啊!”

聶禎又單手把按扣合起來,怕再逗下去小姑娘臉皮薄受不住。

輕咳一聲:“知道了,你回去吧。”

提起這個他纔想起來賀一容是怎麼來的。

想到唯一的可能性,他有些不敢相信:“爬陽台過來的?”

賀一容誠實地點點頭,此刻一副後怕的樣子。

怎麼辦,剛剛是擔心聶禎纔有一腔孤勇,現在難道也爬回去嗎?

聶禎拍了下她的腦袋,冇收著勁,賀一容捂著頭撇嘴瞪他。

聶禎冇好氣道:“你才神經病。”

三樓,起碼十米的高度,一不小心滑了腳,真正受傷的會是她賀一容。

聶禎讓賀一容走大門回去,悄悄的,爺爺也不會驚醒。可賀一容卻忘了帶鑰匙,根本不能從大門進入家裡。要是叫人開門的話,所有人都會知道她因為擔心聶禎,擔心到爬陽台了。

權衡利弊,她壯士斷腕般給自己鼓勁:“冇事,我再爬回去。”

聶禎拉住她的胳膊。

“算了,你睡床上吧。”

反正他被爺爺罰跪一夜。

“你家陳嫂醒得早,天亮了你再悄悄溜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