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火燭明
許雲岫聽到“阿姐”,還是起了雞皮疙瘩,可她看清那東西,略微有些驚訝,“蘇大人這是何意?”
那桌上放了一塊赤紅色的令牌,十分小巧,上頭隻有個“曜”字。
許雲岫大致猜得出這令牌做何用處,六皇子周恂身邊的暗衛,喚作“曜隱”。
蘇遊川收回手,“在許姑娘心裡,我此來嶺中,不正是圖謀不軌嗎?”
“東西兩朝皆有圖謀,此事我心知肚明,你家殿下在西朝埋些暗線,的確不足為奇。”許雲岫摸過那塊小巧的令牌,“可把這東西交給我,蘇大人,你何時如此信任我了?”
蘇遊川眼裡含了點笑,“從來是許姑娘對我不輕易言信,我可是一開始就遞了誠意,你我同朝為官也並非一日兩日,為殿下做事也是你親自應承,何況,謝將軍信你。”
“謝明夷信我……”許雲岫心裡柔軟地唸叨了句,連帶眼裡的鋒芒也淡了,她淡淡道:“可我此去為了私仇,並非為了大義。”
蘇遊川從善如流道:“西朝的曜隱已蟄伏多年,如何使用全係許姑娘心中所想,蘇某絕無相逼的意思。”
許雲岫心裡不過躊躇了一會,沒有白撿便宜不要的道理,她將令牌捏在手裡,“如此多謝。”
再聊了一會,蘇遊川就要離去,許雲岫在他轉身的時候,終於溫聲補充道:“蘇遊川,你好生對待因薑。”
蘇遊川淺笑著同她點了個頭,“阿姐放心。”
“……”許雲岫還是不禁罵了一句不要臉皮,“下次再喊阿姐我把你趕出去。”
關門聲響起,許雲岫摩挲著那塊令牌,放進了衣袖裡,她盤算了下時間,該是下一個人來的時候了。
不消一會兒,梅因薑推門進來了。
梅因薑少有地在許雲岫麵前收起火爆的脾氣,還耐心地給許雲岫倒了杯茶遞過去了。
“雲岫,你真……你真不要我陪你去西朝?西朝人心險惡,你一個人……”
許雲岫深諳打消她這想法的辦法,“我讓你與我去了西朝,然後任由蘇遊川放肆圖謀梅家的家產嗎?”
“……”這話的確比說擔憂她安危好使,可梅因薑還是嘟囔道:“蘇遊川他不會做得這麼過頭。”
“蘇遊川我方纔見過,不想說他。”許雲岫心裡即便是亂,卻也捋出了頭緒,她如今放不下的人屈指可數,在這情分上的妹妹麵前軟下了聲音,“又要走,我很抱歉。”
梅因薑嘴角動了動,此刻動容實在太過矯情,可她心裡還是難受的,“你……時刻記得保全自己。”
“我的安危你不必掛心。”許雲岫安慰似的拍了拍梅因薑的肩,“許明執大費周章讓我回去,決計不會讓我輕易死了,他知道我心中不忿,卻執意此刻讓我去雞蛋碰一碰石頭,不可能隻是想溜我玩些幼稚的把戲,暫且應當不會對我動手。”
“所以我不擔心自己,但我有些擔心你,擔心……謝明夷。”
聽到自己放在謝明夷前頭,梅因薑心下愉快也就不想和她計較許多,“你有什麼事想交代我儘管說。”
“梅家在你手裡我很放心,我雖同蘇遊川從前有過節,卻也承認他辦事靠譜,唯獨……”許雲岫眼裡不自覺有些發澀,“唯獨謝明夷一個人身在京城。”
許雲岫儘量語氣平和地說著:“孔姑的事他理應還不知道,可孔姑一樣看著謝明夷長大,他若知道了,必定心中不忿,坐立難安,但他有要事在身,朝中有我與他必定要除卻的敵人,是虎狼在側,我不願他為此分神回來,因而當前,我不想讓他得知此事,添上,添上我去西朝……”
許雲岫覺得心口微微泛疼,她其實早答應了謝明夷不再不告而彆,也不再置身險境,也知道以謝明夷的性子得知此事,必定不會攔她,可見到謝明夷傷心許雲岫心中不忍,所以……
“所以有件事,我想交代於你。”許雲岫拿過書桌上的錦盒,在梅因薑麵前開啟,“其中有三封信,前兩封是本月寫好了,打算寄給謝明夷的家書,而餘下一封……是何時這事瞞不住他,再想你移交給他的,他看了信再想罰我罵我我都無話可說,可若他並未發現,隨後幾月的書信,我也會從西朝送來。”
許雲岫將錦盒遞交給梅因薑,“因薑,還請你幫了阿姐這個忙。”
梅因薑覺得心裡好生難受,再冰冷的人有了軟肋,也能露出一副柔軟的樣子,許雲岫同從前還是有了千差萬彆,如今此情此景,她並非不能理解許雲岫對謝明夷的感情,再多的情誼偏頗也在許雲岫的柔軟麵前偏過了稱來,她一想,自己其實並沒有非要給謝明夷臉色的深仇大恨,恩恩怨怨,大多都是平日裡強加上去的。
梅因薑收了錦盒,對著夜色裡的許雲岫答應了下來。
這一夜燭火長燃,梅府的燈在天亮一刻才漸漸熄滅。
天光灑在梅府高掛的白綾上,明豔的陽光碟機不散喪葬的沉悶,隨著送葬的隊伍往城外去,一輛緩緩移動的馬車,也從梅府駛出,從上洛城門出去了。
這一次離開,許雲岫沒有帶許多人,走得極其安靜,她出門之後沒有回望梅嶼孤山的家門,也沒多看一眼嶺中的山色,她依舊穿著一身素色的白衣,閉著眼,朝著西朝的方向去了。
而正是這一日,東朝京城的街道上人人喜樂,紅綢掛了京都多半的高樓,鞭炮震響了半個青陵,原是今日六皇子周恂娶親,要與蔡家小姐喜結連理。
大紅的花轎從天門街的正街走過,蔡景濯握著手裡遮臉的團扇,外頭喧囂入耳,她竟還能聽到心裡撲通的心跳聲,扇下她的臉略微嫣紅,少女出嫁,嘴上是帶著笑的。
替六皇子接親的是謝明夷,謝將軍穿著官袍騎在馬上,風神俊逸的麵容惹人讚歎,路旁圍繞了無數的京城百姓,和樂地看著這皇家的大場麵。
到了高樓下,上麵忽然炸開了個花球,無數的花瓣從天上灑落,人們笑盈盈地往天上望著,伸手接住各色的花瓣,嘴裡喜悅地歡呼著,然後街上又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花車一路朝著六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