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牙還牙
鮮血濺紅了梅府門口的地板,西朝那幾人寡不敵眾,慘叫聲裡隻留了方纔站在最後麵的一人,他在屍體上退了幾步,睜著眼見許雲岫朝他走近過來,腿間一軟,拎著刀跪在了地上,堪堪在生死間喘了一口氣。
許雲岫疏離地對他挑起眼,“你家王爺問起來,就說他們方纔對我言語不敬,被我殺了,我既是你家姑娘,讓你跪一跪,也是應當的。”
那人忽覺後脊一涼,彷彿麵前站的是自家王爺,他結巴地回了句:“是……姑娘……”
“放他走吧。”許雲岫轉身,當真饒了他一命。
然後許雲岫纔到了石七身側,她的手落在石七肩上拍了下,“我為刀俎你為魚肉,石七,幾日前你就料想過這場麵了吧。”
石七瞳孔一動,那不甘心的眼忽地黯淡了許多,他的確早想到了這結局,許明執早說過他不能殺了許雲岫,可自己殺了許雲岫身邊的人,她不死,自己還有活路嗎?他一生都在為許明執賣命,這一刻竟也甘心做了這個棋子,他不吭聲地跪在地上,方纔的血跡流到了他的腳下,石七閉上了雙眼。
“早先沒讓你死了殘了是我失策,如今怕你輕易死了……”許雲岫穿著素色的白衣從石七麵前走過,再審視了一遍石七的模樣,她眯了眯眼,“你這牙就先不要了吧。”
許雲岫話音剛落,宋青手起刀落,用那刀柄直接朝石七的嘴上撞了上去,分毫不留情麵的撞擊砸在人臉上,被堵住嘴的石七依然從嗓子裡發出了聲哀嚎,整個人吃痛顫抖著要蜷成一團,旁邊立刻有人過來按住了石七,宋青把他嘴裡塞得嚴實的布團拿出來了,淺色的布團滲滿了血,帶出了幾粒生生撞掉的白牙。
許雲岫拂袖轉身,“等咬不了舌頭了再帶進來。”
進府的幾步,許雲岫幾乎是聽著石七的一句句哀嚎走的,可她麵無表情,半點愉悅的情緒也沒有,像是隻聽著刺耳的亂叫,憑空惹人心煩。
她直接走到了梅家的高樓,高樓建在練武場前,樓上的欄杆裡麵置了桌椅,正是圍觀的好位置,許雲岫進去坐了。
那桌上擺了酒杯,許雲岫從酒壺裡倒了杯酒,捏著杯子朝靈堂的方向對空氣碰了個杯,隨後將酒灑在了地上。
不消片刻,宋青拖著口吐鮮血的石七過來,直接將人丟在了場上。
許雲岫偏頭杵在桌上,她朝宋青抬了抬手,“給他解開繩子。”
這距離聲音有些聽不太清,宋青卻馬上領悟到許雲岫的意思,掰著石七的手割開了繩子。
石七嘴裡的血還在止不住地流,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更沒有力氣逃跑,他在滿腦子的疼痛裡往四周看了眼,他又落進梅家這個深淵裡,他還得死在這。
等到宋青放開癱軟的石七走下練場,許雲岫才坐正往前傾了身子。
許雲岫並非喜歡看人痛苦不堪,她知道石七不過是受了許明執的旨意,可動手的石七必須死,即便以此慰藉不了孔慧的在天之靈,也撫不平她心裡的恨意和後悔。
隔著距離,她再次與石七對上了眼,許雲岫眼裡的陰鬱帶了殘忍,見著鮮血一點也不心軟,她朝走上來的宋青示了意,宋青立馬會意地加大了聲音,朝著高樓上喊道:“姑娘有令……”
一聲令下,滿樓立即響起了機杼的聲音,各層的弓箭手排開,寒光凜冽,對準了練場正中的石七,搭上的羽箭尾部染了顏色,像各色的鳥羽蓄勢待發。
石七眼裡閃過寒芒,他渾身猝然一顫,人的本能麵對死亡就要後退,他挪動著手腳就要起身。
宋青親手搭起了一支羽箭,在石七逃跑的時候猝然射出,那箭擦過空氣,直直射中了石七的大腿,慘叫聲裡他剛爬起的腿再度跪地,整個人狼狽地撐在了地上。
宋青冷冷地開口喊道:“誰若射中了他的要害,必然嚴懲此人。”
各色的羽箭從高樓上射出,恍若雨點嘩嘩地落在石七的身上。
哀嚎聲幾乎震響了整個梅府,避開頭和心臟的位置,石七的四肢被羽箭穿透,幾乎被射成了刺蝟,鋪開的鮮血流了練場一地,場麵讓人見了倒吸一口涼氣。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這場景下許雲岫蹙了蹙眉,她並沒有大仇得報的欣喜,她知道許明執還活在世上,他依然盤算挑釁著她等她做出反擊,她會和他不可避免地走到父女相殘的地步。
可他算哪門子的父親……
許雲岫念著“孔姑”的名字,然後撐在桌上閉上了眼。
這一閉眼,宋青再喊她的時候,發現許雲岫已經昏睡了過去,她身子骨實在太虛弱,受傷又不分日夜地跪了幾天,不過拿藥吊著一口氣,心裡的事一落,就再也撐不住了。
許雲岫終於沉沉睡去。
她這一覺卻睡得並不安穩,她覺得自己彷彿被夢魘撕咬,她置身水火,無人把她拉起來,也無人帶她離開,麵前橫亙著一座大山,她無法翻越它,也無法逃離此處。
可許雲岫忽然從心底裡喊了一聲“謝明夷”。
她那壓抑的胸膛彷彿被渡進了口氣,一雙手拉著她從水火交融的地獄裡逃離開來,她順著那雙手仰起頭來,看見了謝明夷。
可許雲岫心口一澀,她對著謝明夷說了一聲:“對不起。”
隨後許雲岫才從夢境裡醒了過來,她下意識摸到了戴在脖子的月牙形石頭,堅硬的觸感從胸口傳來,許雲岫終於安心地有了些活著的感覺。
原來算上今日,謝明夷離開嶺中,還不過五天。
許雲岫給自己探了個脈,然後自嘲地笑了笑,她竟沒有在此刻病得一發不可收拾。
許雲岫披上衣服起身的動作好像驚動了外麵,宋青這幾日也是不敢閉眼地跟著許雲岫,她立刻進來了,“姑娘醒了?”
許雲岫在桌上倒了杯水潤了潤嗓,“什麼時辰了。”
“姑娘睡了小半日,現在差不多是晚飯的時辰,可是要吃點什麼?”宋青覺得那日去遲,一直心中有愧,如今比從前還要體貼入微,“姑娘可有什麼吩咐?”
“無妨。”許雲岫揉了揉眉心,“宋青,你回去休息吧。”
宋青一怔,許雲岫抬頭道:“這幾日你費心頗多,怕是比我還要勞心勞力,你先回去休息。”
“姑娘……”宋青張了張口,忽地跪在了許雲岫麵前,“請姑娘責罰我的過錯。”
許雲岫沉了沉眼,“並非你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