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生死間
人群散開,趴在地上的許雲岫纔看清了孔慧的全身,孔慧手裡的刀還撐在地上,可她早已不用撐地了,她身體前仰,沒入身體的刀杵在地上,竟是完整地將她支了起來,從刀尖與刀柄流下的血彙出了滿地,她半跪在血泊裡。
許雲岫絕望地喊了一聲,狼狽地要往孔慧身邊去,可她身體發軟站不起來,多年不嘗困苦的許姑娘隻能手腳並用地往孔慧身邊爬過去。
「孔姑……孔姑……」許雲岫抹了一把嘴邊的血,她看到孔慧還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
孔慧竟在這時候,朝許雲岫露出了一個滑稽的笑,她用力地動著嘴,像是說了句什麼。
許雲岫哭得幾乎失神,她隔著幾步再也沒有力氣了,勉強分辨出孔慧說了什麼,她哭得更凶了。
孔慧喊了「小姐」。
「雲岫,雲岫。」銀鈴般的笑聲在許雲岫腦海裡盤旋,她竟然又恍惚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幼時的許雲岫個頭不大,卻從先生那裡學來了端方的儀態,她從高椅上跳下來,給背後笑盈盈的母親行了個禮,「母親。」
那時的鄧慧玨在她麵前靈動得還有些像個宅門關不住的少女,她拉過許雲岫拱起的雙手,把她的手翻了過來,然後神秘地把個什麼東西塞到許雲岫的手上,「這是你孔姑送你的。」
鈍感的觸覺落在許雲岫手上,她微微皺了皺眉,可在鄧慧玨翻開手的時候,許雲岫忽然眼睛一亮,「是木雕!」
鄧慧玨笑著眨了眨眼,「你家孔姑說你每日讀書辛苦,特意給你做了小玩意來玩。」
那木雕刻的似乎是個小動物,趴在許雲岫小小的手上,顯得可愛極了,許雲岫那個父親連見上一麵都難,旁的兄弟姐妹更是厭棄她,平日根本沒有人給她東西玩,許雲岫的眼睛盯著那個木雕,「這是隻小狗嗎?」
「這是……」鄧慧玨臉上笑意一凝,「這明明是隻馬。」
但鄧慧玨又清了清嗓子,「你家孔姑是想你如同野馬奔騰,不受這世俗的約束,萬頃原野長空,沒有地方是你不能去的。」
許雲岫小小年紀聽不太明白卻又一時被這話給驚住,她小心地把那小木馬揣進袖口,「是我妄言,我去,我去親自拜謝孔姑。」
「唉……」鄧慧玨伸手攔了下許雲岫,卻又覺得不當攔她,隻好尷尬地笑了笑,「你去吧。」
許雲岫不懂母親這反應,隻哼哧地四處跑去找孔姑,最後纔在後院一堆木頭渣子裡找到了還在刻著木雕的孔慧。
孔慧見到許雲岫過來還慌張了下,她生硬地把手背過去,「姑娘……」
許雲岫跑過去拉了拉孔慧的衣袖,「孔姑辛苦,我去給您倒杯茶水。」
然後孔慧就看見許雲岫轉身去倒水了,她卻在原地愣了半天,生生等到許雲岫倒水回來。
許雲岫把水端到孔慧麵前,「孔姑請用。」
孔慧呆愣地在身上擦了擦手,然後把背後的手露了出來,她不小心就給許雲岫全看清楚了。
許雲岫竟然四五歲的時候就有了小心思,她故作驚訝道:「孔姑方纔是在刻木雕?」
孔慧再把手縮回去也是無用,「是,想給姑娘做點小玩意。」
孔慧手裡的木馬已經刻了大概了,比方纔鄧慧玨給她的要像馬多了,簡直可以稱得上活靈活現,許雲岫忽然明白了方纔鄧慧玨攔她的深意,原是鄧慧玨藏不住秘密,拿了個沒刻好的就來給了許雲岫。
許雲岫把衣袖裡的小馬捂嚴實了,對孔慧一臉驚喜道:「孔姑好生厲害,這馬刻得可算是活靈活現。」
孔慧笑得有些傻氣,「姑娘喜歡就好。」
「喜歡。」許雲岫接過孔慧喝完的水杯,「自然是喜歡的。」
孔慧笑了笑,繼續低頭去刻著木馬,孔慧耍刀的手十分靈活,但刻起木雕可算是個門外漢,從旁邊堆起來的木頭渣子,也能看出她已經刻了好些遍了。
有些話許雲岫不便說出口,可她知道孔慧刀功非凡,理應是威風凜凜的,卻願意給她一個小孩子生疏地做著木雕。
許雲岫心裡感動極了,她想:我以後一定要對孔姑好。
對孔姑好……
許雲岫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鈍痛,整個人都是天旋地轉的感覺,她深深地呼了口氣,突然醒了過來。
她做夢了,她夢到了孔慧,那時的孔慧還雙手俱全,給她做小馬來玩。
可現在……許雲岫猛然睜開了眼。
她喃喃地喊:「孔姑……」
「多少聲了。」梅因薑在許雲岫的床邊耷拉著眉眼,歎著氣道:「她都喊了幾十聲孔姑了吧。」
鄧青雲從許雲岫胸口處拔下一根銀針,才深深地呼了口氣,「人應該是醒了。」
梅因薑立即就湊了過去,喊了一句:「許雲岫。」
許雲岫腦子裡全是亂的,她覺得身體哪一處都疼,左肩右手好似斷過,胸口更像是壓了塊巨石,呼吸起來都覺得有鈍刀子朝她的五臟六腑來回割過,喉間乾澀得快要冒火,疼痛從她喉間傳來,連張嘴都變得有些困難。
可許雲岫醒來第一句話依然是:「孔姑呢?」
梅因薑伸過來的手立刻僵在原處,她難啟齒一般動了動嘴,又閉上了眼。
許雲岫眼前的血色一時又湧了起來,她腦海裡來回閃過白日的場景,啞著聲音問:「孔姑是不是……沒了?」
許雲岫這樣子有些駭人,鄧青雲覺得看著難受,顧自走開去寫藥方了。
圍在床邊的還有宋青,她「撲通」一聲就朝地上跪了下去,低著頭艱難道:「屬下去遲了。」
這場景下沒人敢多說話,蘇遊川隻好沉聲道:「許姑娘節哀。」
許雲岫的心沉到了底,她的手在床上攥緊了,眼睛卻直視著頭頂上的床簷,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白色的床幔,眼裡依舊帶了血色。
許久許雲岫閉上眼,一行清淚從兩旁滑下,她鬆開手,也睜開了眼,「帶我去見見她。」
許雲岫昏迷了兩天兩夜,梅家的靈堂早已經搭起來了。
孔慧身上的刀箭是梅因薑親手一把把一根根拔下來的,梅因薑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竟頭一回在這血肉之軀麵前也有所動容,鮮血染紅了她的手,她替孔慧閉上了雙眼,帶著她和昏迷的許雲岫回了梅嶼孤山。
許雲岫在靈堂外就跪下了,扶著她的宋青也一道跪了下去,從門外到屋裡的距離,許雲岫一步步跪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