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書達的身影消失在統計局走廊的儘頭，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被李文忠粗重的喘息聲打破。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椅子上，指間的香菸燒到了儘頭，燙得他猛一哆嗦。

“局長，這……這數據……”一個業務科長小心翼翼地開口。

李文忠雙目無神，盯著電腦螢幕上剛剛調整過的數字——75。這個數字像一根針，紮得他心口發疼。太低了，對紀冉來說是未達標，是失職；可又不夠低，達不到文國富想要的一擊致命的效果。

他這是在鋼絲上跳舞，兩頭都想討好，結果很可能是兩頭都得罪。

“就這個數，上報。”李文忠沙啞著嗓子，揮了揮手，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

他知道，趙書達的夜訪，是紀冉和程宇的警告。他們已經洞悉了文國富的圖謀，並且毫不猶豫地亮出了刀。如果自己真的把數據壓到7以下，等待自己的絕不是人大副主任的寶座，而是紀委的審訊室。

文國富的承諾是鏡中花，紀委的手段可是實打實的鐵拳。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文國富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聲音裡壓著火山噴發前的沉悶。

“文忠同誌，75，這就是你說的‘嚴格把關’？”

李文忠握著電話，手心全是冷汗，他強作鎮定，把昨晚演練了無數遍的說辭搬了出來：“文市長，您聽我解釋。昨晚市紀委的趙書記親自帶隊來檢查工作，對我們的統計口徑提出了非常嚴格的要求。這個75，已經是我們頂著壓力，在符合統計法的前提下，能爭取到的最‘客觀’的數據了。再低，就要出原則性問題了。”

他特意在“客觀”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文國富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李文忠這條狗，被對方的棍子嚇住了，反過來咬了自己一口。他想發作，卻找不到任何理由。趙書達是紀委副書記，檢查統計工作名正言順。李文忠拿統計法當擋箭牌，更是無懈可擊。

“我知道了。”文國富冷冰冰地掛了電話，辦公室裡隨即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他輸了第一回合，輸得憋屈。他意識到，想在具體業務上給程宇和紀冉下套，幾乎不可能。那個程宇，就像一隻長了無數隻眼睛的怪物，總能提前預判到他的每一步動作。

唯一的勝機，就在人大的佈局上！隻要把李文忠推上副主任的位置，就能在紀冉的後院埋下一顆隨時可以引爆的炸彈。

文國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拿起另一部電話，撥給了人大副主任李國華。

“老李，晚上有空嗎？一起坐坐。你兒子的事，我跟江州那邊打過招呼了，有點眉目了。”

同一時間，紀冉的辦公室裡，程宇正指著一份手寫的名單，進行著覆盤。

“紀書記，人大常委會十一個委員，我們穩拿兩票，張建國和劉誌強。文國富那邊，鐵票是三張，想靠兒子上位的李國華，他的江州老部下錢明德，還有他一手提拔的孫建軍。”

紀冉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二對三，我們還差四票才能過半。”

“剩下的六個人，是關鍵。”程宇的筆尖在兩個名字上畫了圈，“副主任王德福，委員趙建國。這兩人是重中之重。”

“王德福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想讓他明確站隊，比登天還難。”紀冉對蘭海的官場生態瞭如指掌。

“對付狐狸，不能用獵犬去追，得用他無法拒絕的誘餌。”程宇微微一笑，“我們不用逼他站隊，我們隻需要讓他看到，哪邊的船更大，風往哪邊吹。”

“至於趙建國，”程宇繼續說道，“他是技術型乾部，務實，反感虛頭巴腦的東西。誰能做出成績，誰能讓蘭海發展得更好，他就支援誰。對付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親眼看到我們的成績和規劃。”

紀冉點了點頭，程宇的分析與她不謀而合。“那剩下四位呢？”

“剩下的四位，牆頭草，隨大流。”程宇的語氣帶著一絲輕鬆，“隻要我們能拿下王德福和趙建國，這四票至少能爭取到兩到三票，大局可定。”

“說得輕巧，”紀冉白了他一眼，這小子總是這麼信心十足，“文國富現在肯定也在拉攏他們，特彆是李國華，文國富已經給他畫了餅，這是他的死穴。”

“餅畫得再大，也得能吃進嘴裡才行。”程宇的眼神深邃起來，“李國華的兒子叫李偉，在江州一家國企當副科長，一直想往上走。這個人……我有點印象。”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過，程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李偉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記得這傢夥後來因為賭博和作風問題，被單位內部處理過，隻是當時被壓了下去。

看來，是時候給文市長畫的餅裡，摻點沙子了。

他拿出手機，給遠在江州的張弘毅發了條簡訊。

“張書記，幫我查個人，李偉，在江州……”

做完這一切，程宇抬頭看向紀冉，神情恢複了平靜。

“紀書記，趙建國那邊，可能需要您親自出馬，帶他去廣龍鎮走一趟。三壇重工和迪亞電池廠的工地，比任何說辭都有說服力。”

“好。”紀冉乾脆地應下。

“至於王德福……”程宇頓了頓，賣了個關子，“我們得請一位更高層的朋友，不經意間，幫我們吹陣東風了。”

這盤棋，已經從蘭海市的棋盤，延伸到了更廣闊的牌桌上。程宇要做的，就是借勢，借天下大勢，將文國富這點地方勢力的騰挪空間，徹底鎖死。

蘭海市的秋天，天高雲淡。一輛黑色的奧迪a6平穩地行駛在前往廣龍鎮的路上。

車內，人大委員趙建國正襟危坐，目光不時瞟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

他冇想到，市委書記紀冉會親自邀請他視察重點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