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睜開眼的那一刻,正撞見簷角銅鈴被穿堂風撞得叮噹作響,三日前新落的雪,還積在硃紅窗欞的雕花裡,映得滿室清寒。

指尖觸到的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軟和得不像話,不是冷宮那床潮黴結塊、連棉絮都露出來的破褥子。鼻間縈繞的是上好的百合香,不是冷宮經年不散的黴味與苦艾氣。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可嚇死奴婢了!”

晚翠端著銅盆掀簾進來,見我睜著眼,手裡的盆險些摔在地上,紅著眼圈撲到床邊。我看著她鮮活的臉,梳著雙丫髻,鬢邊還彆著我及笄時送她的珍珠花,不是上一世陪我困在冷宮,最後為了護我,被亂棍打死在宮門前的模樣。

我抬手撫上自己的脖頸,那裡冇有鴆酒灼燒過的痛感,肌膚光滑溫熱。再摸小腹,平坦緊實,冇有上一世滑胎後落下的、日日糾纏的墜痛。

“晚翠,” 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今日是何年何月?”

“小姐您睡糊塗啦?今日是永安三年臘月初七,後日就是您和陛下大婚的日子了啊!”

永安三年,臘月初七。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驟然凍結,又在下一瞬瘋狂奔湧。

我回來了。

回到了我嫁給蕭珩的三天前,回到了我沈家滿門尚在,我還未踏入那座朱牆宮城,一切悲劇都還未發生的時候。

上一世,我以太傅嫡女沈清晏的身份,嫁與新帝蕭珩為後,十裡紅妝,風光無限。人人都說我是天定的鳳命,唯有我自己知道,那座金碧輝煌的鳳儀宮,是我十八年囚籠的開端。

大婚之後,蕭珩待我日漸冷淡。他先是抬了他潛邸的舊人蘇婉寧為貴妃,處處與我分庭抗禮;再是借謀逆案,削了我父親的兵權,將沈家滿門下獄;最後,他廢了我的後位,將我打入冷宮。

冷宮的第三年,他賜了我一杯鴆酒。

那日雪下得和今日一般大,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站在冷宮門口,玄色的貂裘鑲邊落滿了碎雪,眉眼冷硬如冰。我捧著那杯酒,問他:“蕭珩,我沈家世代忠良,我陪你從潛邸走到九五之尊,你究竟為何,要如此待我?”

他隻冷冷地笑,那笑容裡帶著我從未讀懂的陰鷙與偏執:“沈清晏,你和你那不識時務的爹,擋了我的路。何況,我從未愛過你,從始至終,不過是利用沈家的勢力罷了。”

我仰頭飲儘了那杯鴆酒,灼燒的痛感從喉嚨一路燒到五臟六腑,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看見他身後的陰影裡,衝出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那張臉,竟和他一模一樣。那人嘶吼著我的名字,撲過來抱住我,而他站在一旁,冷漠地看著,像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原來死到臨頭,我都冇看清,我恨了十八年的人,究竟是誰。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怎麼哭了?” 晚翠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拉出來,我抬手一摸,才發現滿臉都是淚。

我擦去眼淚,心底翻湧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徹骨的恨意。

重來一世,我絕不會再踏入那座牢籠。什麼鳳位,什麼帝後情深,都是假的。我隻要沈家平安,隻要我和我的家人,好好活著。

“晚翠,替我更衣,我要去見父親。” 我掀開被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要退婚。

哪怕是抗旨,哪怕是被天下人恥笑,我也絕不能再嫁給蕭珩。這是我能護住沈家,護住自己的,唯一的路。

1 紅妝驚夢

父親聽完我的話,手裡的茶盞重重磕在桌案上,茶湯濺了滿桌。

“胡鬨!” 他氣得吹鬍子瞪眼,“君無戲言,賜婚的聖旨早已昭告天下,三日之後便是大婚,你此刻說要退婚,是要將沈家滿門的性命,都置於不顧嗎?”

“爹,” 我跪在地上,抬頭看著他,眼眶發紅,“女兒嫁入宮中,沈家纔會萬劫不複!蕭珩他…… 他根本不是良人,他日後定會忌憚沈家,會對我們下手的!”

我不能說重生的事,隻能一遍遍勸他。可在父親眼裡,我不過是待嫁的姑娘,婚前心生惶恐,說的胡話罷了。

“陛下潛邸之時,便與你兩情相悅,登基之後,力排眾議立你為後,何來不是良人一說?” 父親將我扶起來,語氣軟了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