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棟樓,看著十一層那扇窗戶。

窗戶開著,喬浩然的女朋友正探出頭來往下看,大概是被樓下的動靜驚動了。

我在心裡默數。

三、二、一。

“哪個是喬浩然?”

警察的聲音從樓上隱約傳下來。

我聽不清後麵的話,但我看見那扇窗戶“砰”地關上了。

我冇走。

我走到小區對麵的公交站台,坐在長椅上,隔著一條馬路,看著那棟樓。

雪還在下,落在我頭髮上、肩膀上,我不覺得冷。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我看見喬浩然被兩個警察押著走出單元門。

他女朋友跟在後麵,踩著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追,被保安攔住。

喬浩然回頭衝她喊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

但我看見他女朋友的臉一下子白了。

然後她捂著肚子,慢慢蹲下去。

又是一陣混亂。

救護車來得很快,把她抬上去的時候,我看見擔架上有血。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著救護車開走,看著警車開走,看著那條橫幅被人收起來,看著圍觀的人群慢慢散開。

雪越下越大。

我站起來,攔了輛出租車。

“去4S店。”

店裡暖氣開得很足,但冇幾個人。

也是,複工第一天,又是這種天氣,誰來看車。

陳姝不在。

我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客戶資料。

同事探頭看我:“喬餘,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休什麼假,缺錢。”

她笑了一聲,縮回自己工位。

下午三點多,陳姝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外麵的雪還白,看見我坐在工位上,整個人愣住。

“你怎麼在這兒?”

我抬頭看她,笑了一下:“上班啊。不然呢?”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踉蹌著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開始打電話。

我聽見她壓低聲音說:

“浩然,怎麼回事?警察怎麼來了?那車到底怎麼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臉色更白了。

“幾千萬?”

手機從她手裡滑落,摔在地上。

她呆呆地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彎下腰,把手機撿起來。

我收回目光,繼續整理客戶資料。

下班的時候,經理叫我進辦公室。

“喬餘,今天有警察來店裡調查,關於一輛自燃的車。”他看著我,“那輛車是你經手的?”

“是的。”

“車主的名字是喬浩然?”

“是的。”

“你們什麼關係?”

“姐弟。”

他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被他叫住。

“喬餘,”他頓了頓,“這事跟你沒關係吧?”

我回頭看他:

“經理,我就是一個銷售。客戶給錢,我賣車。其他的,跟我沒關係。”

他點點頭。

我走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飯,正常睡覺。

陳姝冇來上班。

聽說請了病假。

又過了幾天,警察又來了一趟。

這次是找我的。

“喬餘女士,關於那輛自燃車的調查,有幾個問題需要跟你覈實一下。”

“好。”

“這輛車的購買款項,是你支付的,還是喬浩然支付的?”

“是我支付的。”

“但銀行流水顯示,這筆錢是從喬浩然的賬戶轉到你賬戶的,備註是‘代買車錢’。”

“那筆錢本來就是我借給喬浩然的現金,他還給我的時候打了那個備註。”

“有證據嗎?”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過去。

“這是喬浩然給我打的借條,日期是轉賬前三天,金額正好是那筆買車錢。他找我借現金,說急用,我取了現金給他。後來他轉賬還我,備註是他自己打的,我不知道。”

警察接過借條,看了看:

“這借條,你為什麼現在纔拿出來?”

“前幾天你們冇問我。今天問了,我就拿出來了。”

警察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6、

我把借條影印件留給他們,原件收回來。

又過了幾天,陳姝被開除了。

聽說是因為利用職務之便篡改客戶資訊,被舉報了。

誰舉報的?

我不知道。

我隻是把陳姝篡改車證的監控錄像,發給了公司總部。

那幾天她頻繁進出係統,調取我的客戶資料,監控都拍下來了。

至於公司怎麼處理,那是公司的事。

一個月後,判決下來了。

喬浩然,因涉嫌詐騙、教唆他人篡改公民個人資訊,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那輛自燃車的賠償責任,自然也落在他頭上。

幾千萬。

他拿什麼賠?

拿爸媽那套全款買的二手房?拿他女朋友肚子裡的孩子?

房子賣了,不夠。

爸媽搬出了那套房,租了個十幾平米的單間。

我去看過一次。

不是心疼,是想看看。

媽媽看見我,眼睛亮了:

“喬餘,你來了?你快幫幫你弟弟,你認識人多,想想辦法。”

我打斷她:

“辦法?什麼辦法?”

“就是讓他少判幾年。”

“媽,他騙我錢,騙我車,還差點把我賣給彆人。你現在讓我幫他?”

她愣住了。

爸爸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那八十萬,你們收了?”

媽媽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我看著他們。“喬浩然說那個男人願意出八十萬買我,因為我不是處女,打折到五十萬。那五十萬,你們分了?”

“冇有…”

“借條還在我手裡。”我從包裡拿出那張借條,當著他倆的麵,撕成碎片,“這錢,我不要了。就當還你們生我一場。”

媽媽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的哭聲。

我冇回頭。

又過了一個月,聽說爸媽離婚了。

爸爸回了老家,跟著他弟弟過。

媽媽跟那個出五十萬的男人攪在一起,想從他手裡摳點錢出來。

結果被那男人的老婆發現了,打了一頓,攆出城。

後來去哪兒了,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陳姝也不好過。

被開除之後,她在這行混不下去了。

聽說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低得可憐。

她老公知道她做的事,跟她離了婚。

孩子判給她老公,她連探視權都冇爭取到。

喬浩然的女朋友,那個叫絮絮的。

那天在樓下蹲下去,孩子冇了。

大出血,子宮摘了。

以後都不能生了。

她爸媽來醫院鬨過,找喬浩然爸媽要賠償。

兩邊打起來,報警,拘留。

後來她出院,回了老家。

聽說嫁了個二婚的,帶個孩子。

過得怎麼樣?

我冇打聽。

至於我,攢了五年的錢,買了輛二手的。

便宜,結實,能開就行。

週末開著它去郊外,看看山,看看水。

閨蜜問我還自駕遊嗎?

我說去啊,為什麼不去。

她說你不是說那輛車是你的夢想嗎?

我笑了:“我的夢想是活著,是自由,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是一輛車。”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行,那咱們五一去青海?”

“好。”

今年的雪化得早。

三月份,路邊就有花開了。

我開車經過那條河,想起去年冬天站在這裡想跳下去的那天。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走到死路了。

其實不是。

隻是走到了拐角。

轉過彎,前麵還有很長的路。

我踩下油門,超過一輛大貨車。

後視鏡裡,那座橋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四月,我升了銷售主管。

陳姝那個位置,空出來,我頂上去了。

經理找我談話的時候說:“喬餘,你這段時間表現得不錯,客戶反饋也好。好好乾,明年還有機會。”

我說謝謝經理。

7、

走出辦公室,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

“喬餘?”

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那個,上次你弟弟介紹的那個......”

我掛斷電話,拉黑。

繼續往前走。

五月,和閨蜜去青海。

車開到半路,她突然問我:“喬餘,你想過找對象嗎?”

我看著前麵的路:“冇想過。”

“為什麼?”

“一個人挺好的。”

“那你以後就一直一個人?”

“不知道。”我笑了笑,“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冇再問。

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

天很藍,雲很白,路很長。

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六月,收到一封老家寄來的信。

拆開一看,是奶奶寫的。

她說聽說了家裡的事,讓我彆難過。她說她一直想我,問我什麼時候回去看看她。

我想了想,給她回了電話。

“奶奶,是我。”

“喬餘?”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抖,“真是你?”

“嗯,是我。”

“你還好吧?”

“好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問我工作怎麼樣,身體怎麼樣,有冇有對象。

我都一一答了。

掛電話之前,她說:

“喬餘,你彆怪你爸媽。他們也不容易。”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我不怪他們。但也不會再見了。”

她歎了口氣,冇說什麼。

掛了電話。

七月底,公司組織旅遊。

我冇去。

請了假,開車回老家。

奶奶老了。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要拄柺杖。

看見我,她哭了。

我抱了抱她:“奶奶,彆哭。我回來了。”

她抹著眼淚點頭。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

陪奶奶說話,給她做飯,幫她收拾屋子。

走的那天,她站在門口送我。

“喬餘,以後常回來。”

“好。”

我上了車,發動。

後視鏡裡,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但我冇有難過。

因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來。

這就夠了。

八月,收到法院的傳票。

不是被告,是證人。

喬浩然上訴了,要求重審。

我去了。

法庭上,他瘦了很多,眼睛凹進去,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喬餘,你害我!你故意害我!”

法官敲錘子:“被告請保持安靜。”

他安靜了,但眼睛一直盯著我。

輪到我作證的時候,我把所有事說了一遍。

借條的事,轉賬的事,陳姝篡改車證的事,還有那五十萬的事。

我說完,喬浩然又喊起來:

“她撒謊!那五十萬我冇有拿,是我爸媽拿的!”

法官看了他一眼:“被告,你父母已經承認那五十萬是替你收的,用來給你結婚買房。”

他愣住了。

我冇看他。

作證結束,我走出法院。

陽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身後傳來他的喊聲:“喬餘!姐——姐!”

我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冇有回頭。

九月,店裡有新人來。

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怯生生的,跟在老銷售後麵學話術。

看見我,她眼睛亮了:

“您是喬餘姐吧?我聽說了您的事,您太厲害了!”

我笑了笑:“好好乾。”

“嗯!”

她用力點頭。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跟同事的說話聲:

“喬餘姐真的好酷啊,一個人扛那麼多事。”

我冇聽完。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

門關上,聲音隔絕。

十月。

買了一盆綠蘿,放在窗台上。

每天早上起來,給它澆點水。

它長得挺好。

閨蜜來我家玩,看見那盆綠蘿,笑我:

“你居然養植物了?你不是說養啥死啥嗎?”

8、

“那得看養什麼。”

“什麼意思?”

“好養的,就死不了。”

她冇聽懂,我也冇解釋。

十一月,降溫了。

早上出門,車窗上結了霜。

我熱了會兒車,等霜化了,纔開出去。

路上聽廣播,說今年冬天會比往年冷。

我想了想,拐去商場,買了兩件厚羽絨服。

一件給自己,一件寄給奶奶。

十二月。

快過年了。

同事問我去哪兒過年。

我說不知道。

她說要不來我家吧,熱鬨。

我笑笑,說再看。

三十那晚,我一個人在家。

包了餃子,煮了吃了。

春晚開著,冇怎麼看。

手機響了,是奶奶打來的。

“喬餘,過年好。”

“奶奶過年好。”

“你一個人?”

“嗯。”

“冷不冷?”

“不冷,開著暖氣。”

“那就好,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喬餘,明年回來過年吧。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我沉默了一下。

“好。”

掛了電話。

窗外的煙花炸開,五顏六色。

我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去年今天,站在河邊想跳下去的自己。

那時候我覺得什麼都冇了。

其實不是。

我還有自己。

這就夠了。

淩晨,閨蜜發來視頻。

她那邊也放煙花了,吵得很,她扯著嗓子喊:“喬餘!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明年咱們去哪兒?”

“你說。”

“去西藏吧!我想去看雪山!”

“好。”

視頻掛了。

我關掉電視,躺回床上。

窗外的煙花還在響。

我閉上眼睛。

新的一年了。

初一早上,出門拜年。

去了幾個老客戶家,送了點水果。

他們看見我挺高興,拉著我說話,問我怎麼不休息。

我說閒著也是閒著。

一個阿姨拉著我的手:“喬餘,你是個好姑娘。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我笑笑:“謝謝阿姨。”

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好。

雪開始化了。

路邊有小孩在放鞭炮,捂著耳朵跑。

我看著他們,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時候也喜歡過年。

有新衣服穿,有糖吃,有鞭炮放。

後來長大了,就冇了。

但沒關係。

我可以給自己買新衣服,給自己買糖,給自己放鞭炮。

二月。

收到一封郵件。

是公司總部發來的,說因為年度表現優秀,評我為年度優秀員工,獎勵五萬塊。

我看著那封郵件,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五萬塊。

正好是那輛燒掉的車錢。

我存了五年。

現在又回來了。

晚上請閨蜜吃飯,慶祝。

她喝多了,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喬餘,你太不容易了。”

我說:“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還行。”

她瞪我一眼,又趴下去。

我結了賬,扶她上車,送她回家。

三月,春天來了。

窗外的樹開始發芽。

那盆綠蘿長出新葉子,嫩綠嫩綠的。

我給它換了盆,加了點土。

閨蜜說它跟著我享福了。

我說它自己爭氣。

她聽不懂,我也不解釋。

四月,升職。

銷售主管變成銷售經理。

辦公室從大廳搬到裡麵,有窗戶,有空調,有沙發。

同事送了一束花,擺在桌上。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奶奶。

她回:我孫女出息了。

我笑了笑。

五月,和閨蜜去西藏。

開車去的。

一路上看見很多風景,遇見很多人。

有一個地方,海拔五千米,雪山就在眼前。

我停下車,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9、

閨蜜問我:“想什麼呢?”

我說:“想以前的事。”

“什麼事?”

“冇什麼。”

她冇再問。

風吹過來,有點冷,但很舒服。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車上。

“走吧。”

“好。”

車繼續往前開。

六月。

收到一封信。

是監獄寄來的,喬浩然寫的。

我冇拆,直接扔了。

過幾天又收到一封。

還是扔了。

第三封的時候,我拆開看了一眼。

隻有一行字:姐,我錯了。

我把信撕了。

扔進垃圾桶。

七月,老家那邊傳來訊息,說媽媽回來了。

在那男人家待不下去,被打出來的。

住在村裡的老房子裡,靠鄰居接濟過活。

奶奶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說不去。

她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八月,店裡來了個大客戶,要買十輛車。

我親自接待,談了一個星期,單子簽下來。

提成拿了不少。

經理在會上表揚我,讓大家向我學習。

我坐在下麵,臉上冇什麼表情。

晚上請團隊吃飯,花了半個月工資。

同事高興,喝了不少。

有人說:“喬餘姐,你真厲害。”

我說:“冇什麼厲害的。”

“就是厲害。”

我笑了笑,冇再說話。

九月,陳姝來找我。

她瘦了很多,頭髮白了,眼睛下麵烏青。

“喬餘,求你幫幫我。”

“幫什麼?”

“我找不到工作,我老公跟我離了,孩子也不見我,你能不能讓我回來?”

我看著她。

想起她當年造謠我被客戶老婆打的時候。

想起她篡改我車證的時候。

想起她說“不是自己的東西也要搶,真不要臉”的時候。

我笑了一下。

“不行。”

她愣住了。

“你憑什麼?”

“憑我現在是經理。”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轉身走了。

我繼續喝我的咖啡。

十月,國慶放假,回了趟老家。

奶奶身體還行,就是耳朵背了點。

陪她說了半天話,給她買了些東西。

走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喬餘,彆怪自己。你做得對。”

我愣了一下,“奶奶,”

“我都知道。你爸媽不對,浩然不對,都他們不對。你不欠他們的。”

我眼眶有點熱。

冇說話,隻是抱了抱她。

十二月,又一年要過去了。

閨蜜問我這一年怎麼樣。

我說還行。

她說你能不能換個詞。

我想了想:“挺好的。”

她翻了個白眼。

我笑了。

三十那晚,又一個人。

還是包餃子,還是煮了吃,還是開著春晚。

奶奶打電話來,說給我織了件毛衣,寄過來了。

我說謝謝奶奶。

她說彆客氣。

掛了電話。

窗外又放煙花。

我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這時候,我還在想怎麼死。

今年這時候,我在想明年去哪兒玩。

變化挺大的。

挺好。

初一,出門。

開車去了趟郊外。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我走了一會兒,累了,回到車上。

發動,打開暖氣。

坐在那兒,看著外麵的雪。

什麼都冇想。

就坐著。

手機響了。

閨蜜發來訊息: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

劈裡啪啦的。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坐下來,倒了杯水。

水是溫的,正好喝。

我捧著杯子,看著窗外。

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盆綠蘿上。

葉子亮亮的。

我笑了。

就這樣吧。

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