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八次劫難:時間循環
木筏在鉛灰色的海麵上靜靜漂流,彷彿一片被遺忘的枯葉。昨日“豐饒之島”帶來的震撼與“掠食者”團隊留下的警示,如同尚未散去的寒意,縈繞在每個人心頭。海風失去了往日的腥鹹,反而帶著一股粘稠的、彷彿凝固般的滯澀感,吹在臉上,並不清爽,隻讓人覺得沉悶。
風昊站在筏尾,【附註】的被動掃描如同呼吸般持續運行。
航線是根據多次推演確定的安全路徑,周圍能量平穩,洋流規律,一切數據都顯示這將是一段難得的、可以稍作喘息的航程。
然而,一種源自天賦本能的、近乎直覺的微弱警報,卻在他意識深處輕輕叩擊。說不清,道不明,就像一幅看似完美的畫捲上,有一粒肉眼難辨的塵埃。
“今晚就在這片海域休整吧。”風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選擇了一處洋流近乎停滯、四周空闊的海域下錨,“輪流守夜,雷嘯前半夜,我後半夜。大家保持警惕。”他的目光掃過夥伴,在雲希和陳原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連續的危機,對精神力的消耗遠比體力更大。
雷嘯嗯了一聲,提起魚叉便走到了筏首最突出的位置,她不需要多餘的囑咐,如同磐石般釘在那裡,背影割裂了逐漸暗淡的天光。
雲希和陳原簡單吃了些魚乾,便在低矮的遮雨棚下和衣躺下。陳原很快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但眉頭依舊緊鎖。雲希則側臥著,目光落在木筏邊緣那幾株她精心嗬護的熒光海藻上,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似乎在溝通,又似乎在祈禱。
風昊靠著冰冷的桅杆底座,閉目養神。他冇有睡,也不敢深睡。
【附註】的預警級彆被他悄然調高了一檔,儘管所有外部數據依舊平穩。這種平靜,太徹底了,徹底得像是暴風雨中心那虛假的安寧,又像是……舞台劇開場前,那片萬籟俱寂的黑暗。
夜,深沉得可怕。
冇有月光穿透厚重的雲層,星光也極其稀疏。
海浪聲變得異常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雷嘯的身影在微光下如同一尊雕塑,隻有偶爾轉動脖頸時,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黑暗的海麵,證明著她的清醒。
後半夜,風昊準時醒來替換她,兩人無聲交班,一切都在壓抑的寂靜中進行。
這一夜,什麼也冇有發生。冇有海怪覬覦的窺視,冇有異常能量的擾動,甚至連一條躍出水麵的飛魚都冇有。平靜得……令人心慌。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驅散了部分黑暗,卻未能驅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詭異感。風昊揉了揉因缺乏深度睡眠而有些酸澀的眉心,習慣性地抬起手腕,看向那塊陪伴他穿越時空、依舊固執跳動著數字的電子錶。
日期和時間清晰地映入眼簾。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昨夜那莫名的不安和疲憊一同甩開,開始例行的清晨推演——規劃航線,預測天氣,搜尋可能存在的資源點資訊流。
然而,推演剛啟動,他的動作就微微一滯。
今天清晨的洋流模型、風向數據、能量粒子分佈……與他潛意識裡某個熟悉的“模板”高度重合,相似度達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是巧合?還是連續的壓力導致思維陷入了某種定式?他將這歸咎於精神過度緊繃帶來的錯覺。
天色漸亮,他叫醒了其他人。
雲希照例走向那幾株熒光海藻,俯下身,纖細的手指輕柔地拂過其中一株略顯蔫軟的葉片,將一縷微乎其微的、充滿生機的“安撫”能量注入其中。
她的動作嫻熟而自然,但就在她的指尖離開葉片的瞬間,她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株海藻的生命波動反饋……那種初醒時的慵懶與抗拒,與她“記憶中”昨天清晨的感受,太過相似了。
陳原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睡眼,打開了那個幾乎空了的醫療箱,開始他每日徒勞的清點。
“抗生素見底,止痛藥還有三份,繃帶……”他嘟囔著,手指劃過那些熟悉的物品,一種奇怪的熟悉感掠過心頭,不僅僅是物品的位置,連他此刻嘴裡唸叨的詞句,都彷彿……昨天早上也說過一遍?
他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大概是冇睡醒。
雷嘯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肩頸關節,走到木筏邊緣,銳利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海天交界處。
雲層的堆積形態,遠處那幾隻早早出來覓食的海鳥的飛行軌跡,甚至腳下海麵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紋走向……這一切組合起來的“畫麵”,讓她粗獷的眉頭漸漸鎖緊。
一種強烈的、毫無來由的既視感抓住了她。“邪門……”她低聲咒罵了一句,卻說不清哪裡邪門。
當四人聚在一起,準備分配那少得可憐的早餐——幾條瘦小的魚乾和嚴格按照刻度分配的鐵桶裝淡水時,這種詭異的、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既視感,達到了頂峰。
風昊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條魚乾,冰冷的觸感傳來。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木筏邊緣,那裡有一處因之前與鏡像戰鬥時留下的、並不起眼的木質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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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刺的斷裂麵呈現出一種特定的鋸齒狀,旁邊,還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已經乾涸發暗的血點,那是雷嘯某次訓練時不慎蹭上的。
所有的細節——毛刺的形狀,血點的位置和顏色深淺——都與他腦海中某個無比清晰、彷彿是剛剛烙印上去的“記憶”碎片,完美重合!
那不是昨天的記憶!那是……今天早上,他醒來後,第一眼掃視環境時,無意間捕捉到的景象!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猛竄而上,直沖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再次抬手,目光死死釘在腕錶上。
數字冇有絲毫變化。
不,不是冇有變化,而是……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按在了這一刻!時間,在他的感知裡,已經過去了幾十分鐘,但錶盤上的數字,固執地拒絕前行!
“不對勁!”風昊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和凝重,他銳利的目光瞬間掃過另外三人,“你們……是不是都有種感覺,今天早上發生的一切,細節,甚至……包括我們剛纔的對話和動作,都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樣?”
“對!”雲希立刻迴應,她指向那幾株海藻,語氣帶著確信,“它們的生命狀態,對能量反饋的細微節奏,分毫不差!”
陳原也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去:“我的藥箱!東西的擺放,缺口的朝向,還有……還有我剛纔心裡嘀咕的話,都感覺是……是重複的!”
雷嘯啐了一口,臉上滿是煩躁和確認:“媽了個巴子的!老子就說嘛!連左邊飛過去那隻賊海鳥翅膀扇動的樣子,都跟複刻的一樣!”
風昊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彷彿帶著針,刺痛了他的肺葉。
他強迫自己冷靜,閉上雙眼,將所有的精神力瘋狂注入【附註】和推演核心!
他不去規劃未來,而是全力回溯!
將從醒來睜眼到現在,所有觀察到的資訊流——雲希指尖的能量波動頻率,陳原嘟囔時嘴角撇下的具體角度,雷嘯觀察海麵時脖頸肌肉牽動的軌跡,海鳥掠過的精確方位與鳴叫聲的頻譜,海浪拍打筏板每一寸位置的力度和聲音的衰減模式……所有龐大而瑣碎的微觀數據,與他腦海中那個無比清晰、彷彿剛剛經曆的“昨日清晨記憶庫”進行強製比對!
【資訊比對中……環境數據流重合度:99.974%……生物行為模型重合度:99.991%……團隊成員行為鏈重合度:99.983%……邏輯推演結論:當前時間線與“記憶”中“2月18日
AM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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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5”時間線高度重合,差異率低於0.03%。排除集體幻覺及感知混淆。初步判定,存在極高概率為……時間錨定異常,即,時間循環現象!】
時間循環!
這個詞如同億萬鈞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靈魂之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就在剛纔,他進行這番極限回溯推演時,精神力是如何飛速消耗,大腦是如何傳來如同無數細針攢刺般的劇痛——這消耗的速度,這痛感的層級和位置,與他“記憶”中第一次進行清晨推演時,完全一致!
這不是幻覺!這是正在發生的、無比殘酷的現實!
他猛地睜開雙眼,眼眶因為精神力的過度透支而佈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如紙,但他的眼神卻如同極地寒冰,洞穿了所有的虛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令人絕望的確定性,一字一句地,鑿進了每個人的耳膜深處:
“不是錯覺。我們……被困住了。困在了同一天。2月18日,它在……無限重複。”
彷彿是為了給這石破天驚的結論蓋上最後的、無可辯駁的印章。一道冰冷、恢弘、不帶任何情感色彩,彷彿源自宇宙規則本身的聲音,同時在所有倖存者的腦海最深處,轟然炸響——
【叮——全球緊急公告!第八規則級劫難——‘時間循環’,正式降臨!】
【規則:所有倖存者,時間感知將被強製錨定於循環基準日——“今日”。每日“日出”時刻,時間線將強製重置,一切物質、能量、非記憶資訊迴歸“今日”初始狀態。倖存者記憶保留。】
【提示:尋找規則的縫隙,打破循環的閉環,方能掙脫永恒之刑。】
【刑期:無期。直至破解,或……永恒沉淪。】
【祝你們……好運。】
公告的餘音,如同冰冷的金屬碎片,在腦海中最柔軟的區域反覆刮擦、迴盪。
木筏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雷嘯、雲希、陳原三人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疑,到難以置信的荒謬,再到浮現出如同深淵般的震撼與……一絲無法掩飾的、對“永恒”本身的恐懼。
無儘的……同一天?永無止境的……2月18日?
風昊感受著精神力被掏空後又詭異“偽恢複”帶來的虛浮感,望著腕錶上那彷彿用詛咒銘刻而成的、永恒不變的【AM
06:01】,用儘全身力氣,確認了這令人窒息的、絕望的現實:
“我們,被困在了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