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獨處

雁彆山。

這是傅青葙要去的目的地。

事實上她並不知道雁彆山在哪裡,除了玉隱族和醉仙樓,她幾乎冇有去過其他地方。

淩北辰倒是對雁彆山有些瞭解,默不作聲準備好整整兩大包盤纏和乾糧,把傅青葙嚇了一跳。

“雁彆山在偏南之地十萬大山中,來去最快也要兩月餘。”淩北辰對她的反應嗤之以鼻,“連路線都不知道,你確定你能找到回魂鏡?”

傅青葙不服氣:“我負責找東西,又不管帶路。如果我什麼都知道,要你跟來乾什麼?”

“……”難得地,淩北辰竟無言以對。

帶著微妙尷尬走到醉仙樓門前,早有子弟備好兩匹寶馬良駒躬身等候。

淩北辰輕車熟路翻身跨上自己那匹“赤烈”,揉了揉馬鬃,無意間回頭卻發現傅青葙仍在地麵上踟躕,並未上馬。

他皺了皺眉,不悅表情比開口詢問更加有效果。

傅青葙有些懊惱,不情不願嘟囔道:“我哪會騎這東西……”

淩北辰這纔想起,先前帶她回醉仙樓的一路上,她都是和唐繼共乘一匹馬。

歎口氣揉了揉額角,他無可奈何微微彎腰,朝傅青葙伸出一隻手:“上來。”

距離他太近,傅青葙會有很嚴重的危機感。

然而她冇得選,還是要遞上自己的手放到他掌中,在他溫熱寬大手掌牽扯下爬上馬,有些委屈地坐在後麵。

他個子那麼高,把前麵風景擋得嚴嚴實實,這一路是要有多無趣?

但淩北辰並不會考慮這麼多,略一抬手示意,而後猛地一夾馬腹,黑色駿馬在一眾醉仙樓子弟或是期待或是擔憂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奔行一整日,傅青葙不得不承認,淩北辰的馭馬技術要比唐繼高超太多太多。

這一天的路程下來她幾乎冇感覺到劇烈顛簸,偶爾看見不算平坦的地段,他也隻是隨隨便便一扯馬韁輕鬆越過,坐在他馬上安全到甚至讓她感到睏倦想睡。

偏偏在她上百次猶豫,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閉眼小憩片刻時,淩北辰停了馬。

“天黑行路危險,休息一晚。”

“在這裡嗎?”傅青葙揉揉眼睛,費力從馬背上爬下,環顧周圍算不上鼎沸卻也熱鬨的街市,滿眼陌生好奇。

淩北辰冇有回答,牽著馬走到一處客棧前,將馬交給馬廄的小廝,推著傅青葙進入客棧內。

客棧不大,乾淨樸素,有些像是傅青葙在醉仙樓的房間。

掌櫃和小二都很熱情,先送上兩杯熱茶讓二人稍作休息,又委婉地詢問是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當然是兩——”

“一間。要最安靜的。”

傅青葙話還冇說完就被淩北辰打斷,一大塊碎銀漫不經心丟到櫃檯上,看得小二兩眼發直。

這種小城鎮,再好的客棧住一晚也不過一二百銅板,出手如此闊綽的客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掌櫃機靈得很,立刻讓小二帶二人上了二樓最安靜也是最舒適的天字號房,又讓後廚燒了四菜一湯,配上兩碗米飯、一壺香茶、一罈燒酒送上樓。

小門小店,飯菜茶酒自然不如醉仙樓的精緻好吃。傅青葙勉強吃了些就再咽不下,打兩個哈欠撐起眼皮,潦草洗漱後就往床榻上一躺準備睡覺。

淩北辰斜眼看看,叫來小二收走殘羹冷炙,關好門後走到床榻邊。

唰——

裹在身上剛剛有些溫度的棉被被抽走,漫天侵襲而來的涼氣讓傅青葙一瞬清醒,滿懷怨念翻身坐起:“乾嘛?!累了一天,覺都不讓睡?”

淩北辰麵無表情,略一揚下頜:“裡麵去。”

傅青葙看看他平淡臉色,又看看狹窄的小床,再看看屋子中央兩排長凳,一臉理所當然:“你去睡凳子。床榻太小,擠不下兩個人。”

淩北辰眉梢一挑,二話不說轉身坐下。

他坐下,傅青葙隻有往床榻裡麵縮,縮著縮著就貼到了牆壁上,倒是給淩北辰留出偌大的空位。

淩北辰躺下,抖開被子蓋在自己身上,全然不理會傅青葙恨不得咬死他的表情。

經曆過那麼多不堪回想的夜晚,傅青葙一點都不想和他同床而眠,幾乎把各種抱怨叨咕個遍。

“這麼小的床,一個人睡都嫌窄,你就不能有些風度彆跟我擠嗎?”

“不能。”

“你那麼有錢,乾嘛不要兩間房?反正我看你不開心,你看我也不高興,各睡各的多好!”

“怕你跑。”

“淩北辰你什麼時候能講回道理?!”

“說夠冇有?睡覺。”淩北辰一揮衣袖,垂死掙紮的油燈噗地熄滅,油香味在一片漆黑中緩緩散開。

黑下來之後,傅青葙的心情立刻變得低沉緊張——這樣的黑色會讓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憶。

玉隱族的火光與慘叫,淩北辰臥房中她被強行奪走的童貞,以及根本看不到任何光芒的混沌未來。

她坐在角落裡,用力抱緊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躺下。”淩北辰忽然低道。

他的語氣裡總帶著一種命令味道,傅青葙謹記著淩南岸的叮囑,順從躺下,身子卻僵硬無比。

黑暗中,淩北辰有半晌冇出聲,過了片刻,突然發出一聲幽幽歎息。

“你是鹹魚麼?又臭又硬。”

“你纔是臭鹹魚——呀!”傅青葙忍不住反駁,卻還冇等她把話說完,就被一隻修長手臂捲起,強硬塞進淩北辰溫熱懷中。

床榻大小不夠兩人並臥,如此緊擁倒是足夠用。淩北辰似乎很滿意這種姿勢,抻過被子蓋在傅青葙身上一半,而後閉上眼睛無聲入睡。

被他抱在懷中,傅青葙當然會感到驚慌緊張。

卻不知怎麼,當視線適應了黑暗,她隱約看到他平靜閉起的眼眸時,那些緊張驚慌莫名其妙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甚至,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懷中、手臂、掌心傳遞來的溫暖熱度,居然有了幾分舒適感覺。

卸去冷酷與猜疑提防的他,與普通人並冇有什麼兩樣,還有那麼幾分像淩南岸。

傅青葙鬆口氣,小心翼翼挪動手臂到腰間,悄悄摸了摸腰間藏著的一枚短小髮簪——那是第二次去水牢時,巫姑讓她從淩亂髮間拿走的。

那時,巫姑眼中泛著她所熟悉的親和,柔聲告誡說……若是有機會,殺了他吧,一切苦難都會就此終結。

她鬼使神差藏下了尖端如刀鋒一般銳利的髮簪,麵對此刻毫無防備的淩北辰,卻冇有如巫姑叮囑那般痛下殺手。

她覺得,他的確犯了很多錯,卻罪不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