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為何不能修

盛京也終於算入了初夏。

風和日暄,天朗氣清。

鬱照去明華寺拜佛,阿織說到佛門淨地求個平安去去晦氣也好。

有小沙彌遠遠見她,招呼道:“鬱娘子——”

而喚過之後便懊悔起來。

早傳聞鬱娘子不在人世了。

“抱歉,誤認了,望施主見諒。”

阿織替她惱了下,還未發作就讓鬱照壓下去了。

鬱照恬靜莞爾:“無妨。”

“到底也是有緣分的。”

“是啊。”小沙彌慨歎,“舊時那位施主常與親眷同來,可惜……”

“我有耳聞的。”

“……”

鬱照與小沙彌粗談幾句後就下山了。

阿織向她告知了近日的兩件事:一是沈玉絜曾被錦衣衛傳喚至北鎮撫司;二是順天府終於捉到了最後的嫌犯,果真是個啞巴。

鬱照曉得,此啞巴非彼啞巴。

不過是那個毒啞了的殺手,被連衡放出去頂罪,讓順天府結案。

周、林兩家因周懷恩毀容而鬨僵,林長渡前去辨認過嫌犯,那時遲疑了許久,最終認下。

那啞巴順理成章負擔了三條人命和周懷恩毀容的罪,在劫難逃。

林長渡太清楚。

那不是。

可是案子拖了太久,又有周家扯皮,必須要推出一個罪犯以平眾怒。

一案既平,而案中案又浮出水麵。

鬱娘子呢?殘殺鬱娘子的人還未捉出。

而令眾人更訝然的,莫過於北鎮撫司也介入鬱照兇殺案。

雖說北鎮撫司介入的京城命案不在少數,可長久以來的權力擴張、侵入司法,也讓刑部等機構微詞頗多。

鬱照聽完麵色不虞。

阿織:“郡主怎麼不高興?”

“你說錦衣衛也插手進了鬱娘子的命案?”

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阿織倒不以為意,反而說:“是陛下的意思吧,有錦衣衛協助,不消多少時日就水落石出了!到時候還郡主清白,省得那些賤人沒日沒夜的嚼舌根!說郡主因為嫉妒鬱娘子就殺了人。”

鬱照悻悻,淺淺“嗯”了下。

負責協理此案的,是誰呢?

“有打聽到由誰負責嗎?”

阿織撇撇嘴巴:“好像是去年提拔上來的那個千戶,叫季澄的。”

又是季澄。

本想讓沈玉絜吃些苦頭,奈何季澄最後讓唐欽一人擔了所有罪責,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鬱照對這個錦衣衛千戶的印象差到了極點。

就因為沈家底蘊深厚,礙於其勢大,明目張膽的包庇?世道啊,還是同她以前認為的一樣惡心。

一聲嘶鳴乍響。

“郡主,又見了。”年輕的錦衣衛千戶打馬而來,勒住了韁繩。

鬱照:“……”

怎麼提及即至。

她好容易才咧出笑:“季千戶怎麼來這裡了?”

季澄翻身下馬,對她一抱拳,解釋起來:“要去鬱家查線索,卑職還奇怪,郡主怎麼也出現在這條路上了。”

鬱照驀地回神,麵不改色開口:“當初都說前院判冤枉,我總記掛著那些流言,心神難安,便走上了這條路。”

她一路走來心不在焉,竟錯踏上了昔日回院判府邸的路!

“原是如此。”季澄頷首。

鬱照趕忙遁走,“既然季千戶要去查線索,我就不去那頭打攪了,再會。”

見阿織與季澄都未懷疑,她這才寬了寬心。

季澄:“郡主且慢。”

鬱照愕然一語:“怎麼了?”

季澄忽而點她,“郡主與沈公子是不是有什麼隔閡和仇怨?”

他言語過於犀利,直中要點,鬱照維持著那抹假笑,連阿織都聽不過意。

“奴婢敢問千戶大人這樣質問郡主是何意呢?”

鬱照壓壓她的手背,示意她向後側退,自己上前正視這難纏的錦衣衛。

“季千戶莫被沈玉絜那光風霽月的表麵功夫騙了去。”

季澄眸色暗了暗,“郡主以往對沈公子的態度可不是這般。”

變化太顯著了。

從最包庇沈玉絜,變成巴不得沈玉絜去死,個中關竅,還是在她身上。

阿織雖畏懼錦衣衛惡名,但有郡主撐腰,她自是要替郡主宣告的,“季千戶這話不妥,那沈公子一心為鬱娘子,又捨不得迎娶郡主帶給他的風光體麵以及勢利,吃裡扒外的男人,郡主不喜歡了他就理當自行退避,不再來礙郡主的眼。”

主仆倆一唱一和,季澄沒什麼話好追問。

阿織在她以身示範的規勸中都懂了什麼樣的人能要,什麼都樣的不能要。

季澄最後問她:“上一案,郡主對結果可有不滿?”

鬱照皮笑肉不笑。

“罪魁禍首已經伏法,當然滿意。”

“郡主滿意就好,郡主慢走,卑職不送。”

鬱照扭身走了,片刻不停。

阿織緊跟著哄她,“郡主彆生氣了,那錦衣衛真是……”

“我無事,方纔,你說得好。”鬱照平心靜氣地誇她。

對欲壑難填之徒,無須為他掩隱。

有時她也替連殊悲哀,緣何不恨沈玉絜。

而後又不難想通,其實連殊也無非是爭那一口氣罷了,她自幼就是眾星捧月的,她的所有物豈容變心、豈容外人染指?

阿織不好意思地低首。

阿織道:“郡主近日許是真的受佛法影響,心境豁達了,奴婢也為郡主高興。”

阿織沒有認為她是東施效顰、刻鵠類鶩,十二分的高興,畢竟郡主脾氣好轉,下人們也少吃苦。

鬱娘子都死了還在意個死人做什麼?

郡主近日都在靜修。

就是不知道修的什麼。

郡主府單獨僻出一間禪房,供鬱照靜思冥想。

觀想手指的麵板、肌肉逐漸腐爛脫落,露出白骨。

從手指延伸至手臂、軀乾、頭部、全身,展露為一具完整的白骨。

又悟白骨風化、粉碎成灰。

人皆應如此看待。

等到了用膳時,阿織會在房間外敲三兩下,然後放下吃食,安靜離開。

這是郡主給他們立的規矩,不準許擅自打擾。

可這幾日鬱照幾乎很少用飯,她本就食得清淡,這下倒好,修佛修得人都清減不少。

阿織是擔心的,委婉勸過她多吃一些,鬱照隻是皺緊雙眉搖頭。

“郡主,要不不學他們了,不修佛法了吧?”何苦這樣折磨自己呢。

鬱照睫羽垂蓋,吐屬溫柔:“鬱娘子能修,我為何不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