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西川大小姐(二)
談他的母妃?
瞭解一個無心無情的怪物做什麼?
那個已經入土十餘年的女人,連衡不知她來處,不明她的家世、背景,他們和彆的母子很不一樣,幼時的連衡甚至恐懼她。
連未經允許進入她的房間都會被斥罵,母妃罰他,有時是長跪或笞手板,有時纏了他手指吊著,不許他發出哭聲,教他何為忍耐,何為處變不驚。
‘你這來討債的孽障!’
‘短命鬼。’
‘誰都不要你!你會像我一樣,不,你會比我慘千百倍!’
母妃的詛咒多年來縈繞在耳。
小時候,連衡的尾指差點被吊斷,青紫的淤痕、疼到麻木失去知覺,是伴隨他長大的陰影。
他不明白那個女人從何處習得那麼多懲處的手段。
那個女人天然地憎恨著他,連衡為此感到迷茫,卻連問都不能過問。
連生母都恨他,咒罵他是萬人嫌……所以對於父王的恨、姑母的厭,他並沒那麼難以接受。聯想到那個女人的警告,便習慣漠然承受。
不過被欺負狠了,也忍不住露出尖喙,想啄人。
鬱照的聲音在幽閉屋室裡很清晰。
“我們問什麼,郡主答什麼,聽清了麼?”
連殊低眉垂首,遲疑握筆。
鬱照柔聲問:“信王有沒有與郡主談論過信王妃的來曆和背景?”
連殊久未動筆,視線在兩人間來回,最後迫於鬱照的壓力,才緩緩寫下。
“餘氏,大小姐。”
“餘氏?哪個餘氏?盛京沒有這個氏族。”鬱照繼續問。
畢竟是王妃,家世太低或是來曆不明,都是要惹人非議的。
連殊在紙上作答:“西川。”
答案驟然指向西川,鬱照和連衡都略顯惘然。
西川的餘氏絕對是豪強氏族,再說得直白些,西川大小姐等同於土皇帝的女兒!
傳聞那位西川大小姐錦心繡口、知書達理,是餘氏的掌上明珠,肯將她送到異鄉來,足見誠意。
二十二年前,餘安涼嫁給連箐,等同於西川向朝廷低頭“和親”,隻因這段姻緣是先帝與餘氏家主暗中商定,不為外人知悉。
鬱照好奇道:“信王妃曾是西川大小姐,為何多年受冷落?”即便是裝模作樣,出於維係關係,也不應如此打臉。
而餘氏把人嫁到了俞朝後,更是棄其不顧。
關於這一問,連殊隻是搖頭。
“郡主是不肯說?”鬱照捧住她的臉,企圖從她的眼神裡找答案。
連殊卻堅決地閉眼,不願相告。
在僵持之際,連衡的聲音則分外突兀,“你沒見過我的母妃,她的麵貌,奇醜無比。”
鬱照下意識反駁:“怎麼會?”
她清淩淩的眼珠望向他,長發潑墨、羽睫如蓋、唇瓣嫣紅,穠豔的容色與疏淡的眉目相融,靜靜佇立在微光中,護著一盞燈燭,生就了驚人的、曇花一現的美貌。
一個豔鬼般的青年說他的生母醜得慘絕人寰。
訴與誰聽,都會懷疑。
連衡目光一挪,睨看著跪地的連殊,“你見過我的母妃,你告訴她,我有無欺騙?”
自連殊有記憶起,她的嫂嫂就是蒙著臉的,幾乎不會露出麵板,有幾次撞破那真麵目,連殊年紀尚小,哪裡見過那種場麵,被嚇得慘叫出聲。
而最後受罰的,則是連衡。
‘你還不如一條狗。’
他的母妃掐著他的脖子貶低、施虐,責怪他沒有攔住連殊,戳破了她的醜陋和秘密。
連殊回想起來便一陣陣反胃和驚恐,她急忙在紙上書寫:“怪物!他母妃是個怪物!”
人怎麼能長成那個模樣?足以用畸形來形容。
連衡傾身挽起鬱照,她還有疑惑未得其解,又問連殊:“信王妃早逝,也是因為疾病嗎?”
信王妃死時,連衡與連殊這姑侄倆年紀都不大,她問過連衡,連衡道不知,隻能寄希望於連殊從連箐口中聽聞過死因。
連殊回:“她的身體一直不好,餘下的我一概不知。除了她的身份,王兄沒有告訴我太多!”
她不想再接受訊問。
而連衡的嗓音也汩汩流過耳畔:“不必再問了。”
若早知鬱照是來刨根究底問他母妃,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想見連殊。兒時的記憶,有關生母的事,他都不想細究。她的來處和去處與他無關。
從連殊開始含糊搖頭時,鬱照對她的信任一再削淡。
連殊一定還知道更多,而連箐對那位西川大小姐的冷淡絕不止因為長相。
在連衡的催促下,鬱照將食盒擱放到她身前,遠遠留了一豆燈火,足夠燃過個把時辰,然後和他一起步出甬道。
他指尖微冷,二人摸黑離去時,她不慎碰到。
氣氛低沉,絕不是她的錯覺,鬱照垂睫說:“我並非有意揭你舊傷。”
連衡安靜了一瞬。
鬱照抿緊了唇瓣,隻能繼續向外走。
她常常行過此道,最是熟悉不過,而連衡卻不比她,隻能亦步亦趨。
他猝然為她辯解:“我知道,你是覺得我的病和我母妃有關。”
鬱照止步,在黑暗中與他言說:“你說你母妃奇醜無比,可她為何會變成那模樣?萬一是因為怪病導致的……”
餘下的,連衡自是理解。
如果他母妃是因為重病毀容、早亡,那麼有一天,他是不是也會那樣?
連衡想到那張臉。
因為見過足夠可怖的樣子,他對皮囊表象並不看重。但他母妃卻因為麵貌,受冷眼、刁難無數,需終日遮蔽,少見天光。
他笑了笑,“我如今,有早衰之相嗎?”
鬱照否認:“沒有。”
他早見過,妍媸相形,父王對母妃是如何避之不及。
“假如我母妃真是因病早衰,我也患有此症,當我有那一日,希望姑母不要嫌棄我。”
對著連殊,他再也不喚姑母,而對這個假姑母,他卻喚得親昵走心。
“我說不嫌棄,就能避免變得和你一樣嗎?”鬱照不答反問。
“……”連衡悄然蜷縮起手指。
正如她所想。
她敢說一句嫌惡,連衡就可以拉著她一起潦倒,到誰也不能嫌棄誰的地步。
鬱照喟歎著:“騙你到死,那就成真的了。我自不會嫌棄你失顏之症,一如你對信王妃那樣。”
連衡偏頭,輪廓朦朧如鬼魅。
他輕聲:“……不要像我對母妃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