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造謠生事(二)

鬱照夾在繡春刀與長簪之間,少年看著那柄刀,頓時一凜。刀刃刺了空,又迅速抽出去。

幾乎是沒有喘息之時,那扇門板被人用蠻力踹動,鬱照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長簪轉瞬刺下,鬱照來不及反攻,隻得偏頭閃避,很快,又一下刺向咽喉,擦著她的麵板劃過,沁出細細血珠。

門外提刀之人有所顧忌,沒有再從背後捅刀子,鬱照咬緊牙關,隻歎是不幸中的萬幸。

少年精通舞樂,身姿靈巧,鬱照剛碰到一點關竅又被他閃避,何況他又有凶器在手,她始終處在下風。

踹門的力道又加重幾分,門後是敵是友暫且不明。

賭一回!

無奈之下,她隻能拚力推動少年,摔向茶幾。

“唔噗……”

少年腰肢抵在邊緣上,被棱角硌痛,麵色扭曲一瞬。

屋外人緊接而至,猖狂破門。

鬱照趁少年還吃痛,定眸奪簪,而那隻手抓得筋絡虯結,未有片刻鬆懈。

身後有人逼近,持刀青年一言不發。忽而風過,鬱照恐受偷襲,不得已放開少年,閃退到另一邊與兩方都拉開身位。

待看清來人裝束,她才落下半顆心。

是錦衣衛。

繡春刀劈落,被那人側翻著避開。霎時間少年旋身而起,翩若遊龍。他短兵不敵長刀,與錦衣衛周旋片刻後竟跳窗遁走。

“啊——”

“什麼人……”

“……”

樓外行人轟然炸開。

錦衣衛靠在窗台處觀望,沒有繼續追捕。

“呼……”

鬱照並沒有什麼劫後餘生的喜悅,她暗下眼眸質詢:“我以為你會繼續去追。”

錦衣衛循聲轉身,“卑職隻是為解郡主危急而來,為何要對他趕儘殺絕?”刀花一挽,長鋒入鞘,他的模樣褪去冷厲的殺意,倒是浮著淡淡的笑。

是北鎮撫司錦衣衛千戶——季澄。

他繼續道:“更何況,留他一命,讓他回去知會另外的人,更能起到警示。這樣,那些想要行刺郡主的人就不得不多掂量幾分。”

追或是不追,他都有理有據。

鬱照不欲去追究他的用意。

隻是季澄的出現太詭異,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這一回又是不是早有預謀?

鬱照坐下來,憑著感覺按下絹帕壓住劃傷的血口,她問:“所以季千戶是早知本郡主近日有難?”

季澄侍立在對麵,刀兵在握,對聲名惡臭的郡主沒有幾分忌憚與敬重。他在北鎮撫司摸爬多年,又是名副其實的皇權走狗,身上沉澱出冷森的氣質,死在這把長刀下的人不知凡幾,見者發怵。

他聲色皆淡然:“近日流言頗多,有好事者造謠,口稱是郡主殺害了鬱照娘子,窮凶之徒,聚眾一怒,當然盤算著如何替鬱照娘子報仇,卑職正是奉命查探預謀行凶者。”

文瑤郡主能在京城橫行霸道的原因除了出身尊貴,就是皇帝的優待。郡主幼時曾陰差陽錯幫少帝擋災,自那之後,少帝心有愧疚,對郡主頗為照拂。

季澄查了三兩日,發現這百戲班子四處打探郡主的行蹤。

伶人粉妝濃重,往來於市井之間,最容易混入彆有用心者。

那些人曾受恩於鬱照,又身處窮途之上,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群人烏泱泱湊在一起合計,竟然打定了主意,膽敢行刺當朝郡主了。

對於她被人暗中索命的遭遇,季澄不存在憐憫。

作威作福十幾二十載,落得被賤民行刺的下場,不奇怪、不可憐。

隻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皇命擺布,皇帝不忍文瑤郡主傷亡,他們就必當極力除凶。

鬱照睇視著他的刀,方纔就是它險些將她捅了個對穿。

明明是為護她而來,卻如此輕狂,若是從前的連殊,對這人的大不敬恐怕早已大發雷霆。

但是鬱照不會怪罪。

這些人,隻懼皇權。饒是她再怎麼叱罵也無用,不如省省口舌。

至於被想要為她報仇的平民所傷?一時不知應喜還是當憂,隻能暗歎冤孽。

那些知恩圖報者,竟成了威脅她性命的暗刺。

“造謠?有查到是從何處開始傳播的謠言嗎?”鬱照扔下沾血的帕子。

季澄:“造謠者的身份尚且不明,但是卑職能查到刺客的身份,屆時將其捉去詔獄,酷刑招待,什麼都招了,還能一解郡主心頭的氣。”

鬱照輕哂:“你說捉刺客去詔獄刑訊,方纔怎的刻意將他放跑了?”

“郡主若是不擔心身邊還有潛伏的刺客,卑職立刻前去與手下會合,拿住那人。”季澄不卑不亢地回複。

詔獄是什麼地方?一進去,還能不脫層皮?

“不用去抓他了,找造謠者才更緊要。”

季澄說:“郡主何故對他心軟?”他話問得正經,而夾帶的戲謔意味讓鬱照蹙眉。

因果都在她身上,所以鬱照不打算去追究伶人少年的罪,況且他們有心報恩,何不能成為可供她利用的刀俎?

現在就治罪戕害,把人作弄沒了,著實可惜。

“季千戶是拎不清輕重緩急麼?”鬱照笑吟吟嗆聲。

季澄回:“不敢。”

鬱照離開茶室,不忘喚他:“季千戶還不走嗎?”

錦衣衛沉默地跟上,一直到下樓。

掌櫃因畏懼季澄,說話時更加小心:“郡主,慢……慢走。”

季澄長眉一揚:“往後仔細著些,莫要什麼人都放進來,以免禍及貴人。”

“是是!”

掌櫃在人走後才擦著額頭冷汗,京中幾家茶樓與那百戲班子多有合作,他們的班主容貌甚美,又有人為一睹阿商新戲,一擲重金,自那之後,少年在坊間聲名鵲起。

茶樓掌櫃一拍大腿,說阿商糊塗。

為了什麼勞什子的約定,竟敢去動文瑤郡主!真是嫌命太長。

他們並行在偏僻街道,周遭遊人散漫。

“這一回,的確是無妄之災。也不知,是哪個存心害我……”

鬱照沉吟片刻,眉梢微壓,又道:“……季千戶!”

季澄疑道:“怎麼了郡主?”

“有人想將這加害鬱娘子的臟水潑到我頭上,若是這一回沒成,後麵會不會又傳出什麼沈郎君情殺鬱照的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