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算賬(四)

次日,便有小道訊息傳回郡主府。

鬱照靜默地焚毀字箋,臉上木訥的一片,阿織為她簪花,她沉鬱的麵目讓嬌花都暗淡褪色。

自從郡主脾性變得更古怪之後,這些信物,他們這些下人是一點不敢過目的。阿織不知傳回來了什麼訊息,也不敢擅自安慰,屏住呼吸,小心試問:“郡主,簪這隻絨花好不好?這顏色很襯您的衣裳。”

“這支。”

鬱照指尖微動,撚出一支雪白的花,隻在花瓣尖微微融了點紅。

阿織有些為難:“郡主,這顏色不大合適……但、但若是郡主喜歡,奴婢也可以為郡主簪上。”

她吃了教訓後,就不敢再忤逆鬱照的意思。

那極素的花彆在烏發間,更是白得慘淡。

阿織主動道:“郡主看看,合適嗎?”

她碰了碰,花枝上的假蝴蝶顫顫悠悠,她點頭,阿織抿開一點笑。

而在阿織驚詫的目光中,鬱照挑了一件白色斜領長衫換上,裹得一身素色。

阿織忙不迭攔住她,“郡主今日不是要出去嗎?穿成這樣是否欠妥?”又是白衣又是白花的,活像是……

鬱照道:“怎會?正正合適呢。”

清同苑

連衡翻看著名冊,多是來自西川的人。

鬱娘子說西川盛產藥材,為了盤活藥鋪,他便想尋幾位西川藥商長期合作,多吃一些利益。

小僮倉促尋來,在門外急敲。

連衡問:“何事?”

“公子,文瑤郡主又找上來了!”小僮的嗓音還帶著喘,想必是一路跑來的。

他原本懶坐在窗邊軟榻上,這才合上名冊,眼波一掠:“進。”

噠噠兩響後,小僮的腳步聲消停了,怔在原處。

“郡主……”

女郎身量高,自成威壓,小僮欠著身軀在她身側顯得弱小不堪。

“下去。”

鬱照隻淡掃他一眼,徑直越過,繞開那插屏後,連衡正襟端坐,純稚無害地望向她。

“我正要去見姑母呢。”

鬱照哂出一聲冷笑,如同在質問他,怎麼還不利索地滾過來?

連衡巋然未動,小僮朝內室打量了一眼,心頭想著公子你自求多福,隨後怯懦退下,將門拉上,守在外麵隨時聽候差遣。

郡主的剽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她氣急了,連未婚夫都要挨幾巴掌。

連衡漫聲開口:“姑母今日的打扮好生彆致。”

“來給你奔喪。”鬱照不留情麵地諷刺。

他立時攢緊了眉頭,演得很有幾分無辜。

連衡:“姑母好大的火氣。”

鬱照:“你這瘋狗,明知故問。”

被她惡劣地侮辱後,連衡未怒先笑,她麵不改色唾罵,更加驕慢,更似他的親姑母了。

連衡捋了捋衣衫,朝她走近,“姑母訊息很靈通?”

“……”

他說話時要麼疏闊如隔海,要麼侵略近咫尺,讓鬱照覺得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密密麻麻爬上四肢,尤其是猜到那血書是他送到阿孃手中,逼得阿孃鬱結自殺後。

“你承認了。”她道。

青年總是雍容淡漠,他笑著說:“承認又不難,難道我做這一切不是為姑母好嗎?你要擺正位置看,那就是一個外人而已。”

他接著吐字,無情無義,“江家養著一群白眼狼,江家人苛待江夫人,姑母不是也想讓她早日離開嗎?隻要江夫人舍棄江家,怎麼對付他們,不是姑母說了算嗎?”

他沒有想害死江宓。

當然,也沒有想讓江宓活。

他指示著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看他們在百般無奈下抉擇,隻會覺得是將一切都交給了命運。

鬱照說他是瘋狗,他並不會覺得屈辱,他高興,這證明所做所為並非無用功。

“姑母,你是我的姑母。”

“你好好看看,現在隻有我與你站在一邊。”連衡一邊說,一邊故作無事發生地拾起名冊塞入她掌心,“好了,一點小事,平平安安的也就過去了。姑母幫我看看吧,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啪——

這一聲清清脆脆,連衡被搧得發懵,在原地怔著,鬱照不是什麼嬌滴滴的閨秀,常年奔走操勞,她有的是力氣。

他深青色的搭護被鬱照攥扯在手,那隻手冷白得和他夢裡爬出墳塚的女人一樣。

鬱照輕嗬:“你應該慶幸,江夫人不是真的死了。”

上一個迫害她阿爹阿孃的人已經不見天日了。

倘若阿孃死,她會拋棄已有的去豁命一搏,除掉他,再自掘墳墓,守在親人身側,等待鍘刀斬首。

連衡擦了下破口的唇角,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彌散。

她很在意她的養母,連衡自然不懂,因為他沒有得到過母親的憐愛,旁人詆毀他有娘生沒娘養,他都隻會淡靜地垂頭認下。

生母尚且如此,養母而已又何必為其拚命?

一時間,名為嫉妒的情緒竟迅速霸占他的神思。他不解妒火從何而起,他嫉妒江夫人對鬱照的不離棄,又嫉妒鬱照獨為江夫人與他翻臉。

他既可笑又古怪地問:“江夫人給你的,我不能給你嗎?”

“你還妄想取而代之?”鬱照嗤地笑出聲,譏誚他糊塗,“你這樣的人,也配肖想?”

他不配。

他生來就是被排擠的那一個,活該伶仃受難。

“……”

連衡被嗆得有些無言,他啞然失笑:“可如今我不是你的親人嗎?”

一直以來,他都是沉靜的、運籌帷幄的,他斷定鬱照唯利是圖,她的利益都牽係在他身上,所以纔敢為所欲為。

他錯了,鬱照並不是那麼順從的一把刀,她仍會死守底線,與他刀兵相向。

連衡並非是要激惱她,也如他所說,原本的目的是為了幫她,讓江夫人心灰意冷之下出走,這一回,算是弄巧成拙。

比慍怒更先的,是強行拾起的理智。

“姑母,這一回,是我做得不好。”他指尖還沾著唇瓣的血,淒淒慘慘地抓上鬱照的手腕。

袖口刻下紅梅般的印子,臟了她的袖擺。

“姑母若是還有氣,便再打吧,我受得住。”

鬱照不吃他以退為進的路數,冷靜地撇開他,“打你就有用?”

連衡露出溫和的神情,“我會為江夫人安排好後路。”

鬱照掐了掐手心,撿起扔在地上的名冊,去窗邊坐下。

天光疏疏灑灑,照了她半身,連衡回到那邊,顯出幾分恭謹溫馴。

鬱照終是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有什麼怨懟和羞憤。

“姑母,我怎會害你呢?”他手指有點涼,刻意地碰過她手背。

她終於明白,她為何會從心底就與他存在隔閡,縱然相識多年,縱然已經同流合汙,仍舊不信任。

鬱照怕蛇,始自少時那段慘痛。它們的鱗片各有不同,形成偽裝或威懾,蛇類冰冷,蛇爬過她的哪一處都讓她打顫,它們爬動時安靜無聲,它們在黑暗中攀附纏繞。

而連衡呢?他是人中竹葉青,美則美矣,卻也劇毒。

鬱照暗自與他扯遠距離。

“彆碰我。”

“不要氣惱了。”連衡深邃的瞳眸一瞬不移盯住她。

他鮮少鮮少得到愛。

她為江宓翻臉那刻,讓連衡心中貪欲膨脹,不滿足於合謀。他希望她能像愛親人一樣愛他,愛到為他去死。

反正最終她應該會成為他的墊腳石,何不將這顆墊腳石養成死士一樣?

鬱照微笑:“氣惱?怎麼會。”

“我發誓,江夫人會平安無恙,而鬱昶院判也終有一日能回到盛京。”

這是連衡生平少有的承諾。

為了騙她的真心,做的承諾。

他看上去清減秀美,眸中帶了些坦誠堅定。

隻是他一時忘了,眼前的女郎曾修佛多年。

“這是交換,也是因果,不要當作施捨一樣,自我感動。”

他是毒蛇,不是菩薩。

?

?某人大概就是從這裡開始自以為是的攻略阿照,然後不小心自我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