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公道(三)
小瘸子的眼睛顯然是哭過,紅彤彤的兩圈。他惡狠狠咬著嘴唇,並不回答。
貧民倔強的、不忿的、惡恨的目光,瞳仁輕輕顫著,又害怕,還嫉妒。
她不以為意,喚他上前:“過來交代吧,說不準,我能為你主持公道呢?”
鋪中的生意徹底被這些不速之客攪散,個中緣由,她還要問一問。
小瘸子憤憤扭身掙紮,扣押他的夥計們識趣鬆手,他跛腳走來,連殊靜默注視,終於,他屈折膝蓋,對她跪倒下去,“懇求娘子為我們主持公道。”
她輕笑:“怎麼打起來的?”
“是他們以次充好!先糊弄人!”小瘸子死死仰瞪著掌櫃,“被識破之後,就趕著打發人走!”
也就是說,藥鋪夥計趕人,他們才惱,兩方互不相讓,才至於後來打起來,掌櫃先叫人逮了這個瘸子作人質,與漢子們對峙。
幾個漢子會因為小瘸子顧忌,他又能說出以次充好,說明是這些人讓他來抓藥的。這種藥鋪但凡是東家不常關注,他們就做得出看人下菜碟的事,遇見普通平民,多用次品糊弄,還能吃些利益。
這幾個不懂行的請了個不起眼的瘸子幫他們分辨,而沒有盲目相信藥鋪夥計。小子揭穿了他們醜陋的吃相,才招致禍端。
倒也虧得是他們多長了些心眼,否則錢搭進去了,病還不見好,不知道找誰哭去,隻能夠怨自個出身微寒。
麻黃色偏黃褐,而髓部淺黃不見紅心,氣味淡薄;桂枝色過紅,乃是硫熏所致,又乾枯無油光,味酸……的確都是次等藥材。
連殊並不急於給這幾個百姓回複,而是問連衡:“謝郎君看著也不像是眼瞎的,怎麼藥鋪裡還會出這種事?”
連衡如實講道:“他確是不瞎,隻是越不瞎的人越相信眼睛,打望幾眼就走了。”
這樣的東家看什麼門道。
她能感覺到他話中深意,估摸著早知謝緲的不上心。
還說要轉手給她打理?還是看她清閒很想給她尋事頭疼。
小瘸子見他們就那麼談論起來,著急說:“娘子!想必您也是看得出來的!是他們欺人在先……”
連殊點點頭,“嗯”一聲,承認夥計與掌櫃的不當之處。
她語調一轉,微冷:“所以呢?你又以為該如何?不若看看,那幾個人做的好事,現在你們也走不了,若是報官,府兵大抵兩刻鐘就能趕來。”
這是個用律法的世道,既然在鋪子裡打砸了,就要衡量損失。
此話一出,讓他們原地僵化,嘴巴不斷微張卻說不出什麼反駁之詞。
小瘸子先是愣,而後咬牙:“娘子明明說可以為我們主持公道!”
“欠債還賬難道不是天經地義,不是公道嗎?”連殊虛起眼睛和他對視。
她能做主,她就是公道。
“鬱照娘子在的時候根本不會有這樣的事……”
小子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連殊哂聲:“她好,那你們去找她啊?”
她曉得,以前鬱照會義診,會解他們燃眉之急。
然而如今他們還有得選,還有後路嗎?
連衡支使小僮:“去報官。”
連殊眉目噙霜,走到櫃台後親自取藥,拿出上等的藥材,擺放在台麵上,讓夥計稱量。
“少一錢,切你一節手指給他做藥引。”連殊冷蔑道。
夥計嚥了嚥唾沫,謹慎稱量藥材,連殊漫不經心開口:“再另加蒼耳子、辛夷、白芷、薄荷……算施與他們的。用多少,你們更清楚。”
“是是。”
小瘸子挪到櫃台邊,睇望她下半張臉,久未語。
“你要的公道。”連殊朝他莞爾,沒什麼情緒,“欠你們的已經結清了,至於怎麼罰怎麼賠,你們同官府說去吧。”
小瘸子攥緊手上的布袋,待到夥計稱完藥,才付了錢。
他手上的皴裂和紅痕也相當明顯,那是冬日受凍,瘡爛痊癒後的遺留,凍傷嚴重的手指比另一隻手的腫了一圈。
又不是因她而起,她並不會管他的手傷腿傷,這是人各有命。
鬱照會打著行善積德之名又癡又傻地乾預旁人的命,而連殊不會。
直到府兵趕來藥鋪平事,連殊對鬨事者們說:“可以滾了。”
一群人蔫了,她那麼恩威並施,竟讓人說不出一句不是。
府兵都要客客氣氣喚她“郡主”,小瘸子這才反應過來,這人竟是他曾在鬱娘子口中常聽到的文瑤郡主。
難怪他一提及鬱照,對方就冷臉嗆聲。
一場小亂就此結束,還留在藥鋪裡的,當屬掌櫃的最為緊張。他做的事竟然被一個瘸子捅到了新東家麵前,連衡好整以暇等他狡辯。
連殊先發了話,招呼掌櫃走近,“過來吧。”
掌櫃照做,畏畏縮縮跪近了。
她掂量了兩下瘸子買藥的錢袋,不免好笑:“窮人治病,有的甚至要搭上棺材本。”
掌櫃知她話裡有話,應話前就先跪下了,“郡主……郡主,仆確有錯在先……”
連殊隨手一扔,銅錢砸到他胸前,“買命錢,夠不夠買你這條賤命。”
“郡主……”
連殊:“他們滾了,你是不是也該滾了?”
不待掌櫃向連衡討饒,他便冷笑直言:“走之前,是不是該倒一倒油水?”
謝緲或許沒有算過這筆賬,但是掌櫃心裡有數,這回必是要脫一層皮的。
新東家恐怕是早就盯上了他。
“東家!郡主!仆能不能留下……仆再也不敢犯……”
連衡反問:“你還想留下?”
掌櫃哆嗦應“是”,而連殊的話卻讓他摸不著頭腦。
她眼瞳衡斜向著連衡,“這就是你找的人?”
連衡:“姑母決定就好。”
連殊睨著掌櫃說:“倒也不錯。我一時意起,為你想了個好法子,能讓你留在藥鋪,不知道你情不情願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