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斷舌災(三)

“何事驚惶?”

有人放下碗箸,挺直了身板,抻長脖子去瞧望異樣。

那人身邊吐出一灘被嚼過的穢物,此刻他還發了癲似的跪趴在地上,手指壓入口腔催吐,酒水、飯菜齊齊倒出,散發著微妙的臭味,見者自覺退避開了一些,從關切轉為嫌棄。

好歹也是春日宴上,來者都自詡雅緻,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著實難看。

與那人交好的女郎忍著反胃感去問他的狀況,“怎麼了?你說啊!”

“牙齒!!”

“有牙齒!!!”

“不、不是我的……不。”那人抱頭胡言亂語,儼然是嚇瘋了。

“嘔……”

“怎的?你也吃到了?!”

“啊——”

“啊嘔……咳咳咳……”

砰——

一兩個倒黴的吐得不甚清醒,也讓旁人反胃不止。

食案掀了幾桌,嘔吐聲此起彼伏,連殊手上的筷子摔落於地,輕響聲湮沒在哀嚎和傾吐中。

偏偏連殊在用膳時還說什麼割股啖君的典故,此番竟如此驚悚地應驗在宴飲中,叫人如何不心神動蕩、驚慌失措。

她側過臉對向沈玉絜,他略敷薄粉的臉隻在此刻顯得更慘白。

“沈郎君!”連殊壓著恐慌的情緒走過去傾身扶住沈玉絜,饒是她想要捉弄沈玉絜,也不成想會真真遇上這樣荒誕可怖的事。

若不是她並未食肉,怕是不比那些人的狀況要好。

沈玉絜栽倒在地,跪立著嘔吐,尚未下嚥的烤肉被嚼成一團,淡了顏色,胃裡麵翻江倒海,已經下肚的酒菜混合著涎水落地。

立時有侍女奉上清水供他們漱口,可複雜的味道經久不去。

連殊退得遠了,一退再退,靠倒在一方石台邊,手指按在堅硬處,碾得發白。

“姑母,你如何了?”

不知幾時,連衡從對麵趕來問候她的情況。

連殊咬唇,艱難蹦出幾個字:“好臟……”

水洗過後仍有汙穢殘留的惡心,彷彿在場狂吐不止的郎君娘子們都被這恐怖的惡臭包裹,她不由得避而遠之。

連衡見她恐懼這惡臭,取一方熏香的素絹蓋住她唇鼻處,花香襲人,清冷馥鬱,壓製過其餘味道,他攢眉關切:“好些了麼,姑母?”

謝緲也匆匆趕來,連殊容色冷白,受驚不淺。

“郡主!還好嗎?”

“郡主莫怕,已經命人前去後廚查探了……”

連殊反扣住連衡的腕骨,作為倚靠,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我無事……我沒有吃肉,還好……”

在場之中,姑侄二人、謝緲,以及幾名食素的文人子弟倖免於難,沈玉絜原本也能避免,可連殊好心賠罪反而弄巧成拙,恐怕又要受其記恨。

連殊又回到沈玉絜身側,視線片刻不移,“沈郎君,我著實不知情……抱歉。”

“滾開!”沈玉絜氣惱,口不擇言。

他抬手想要拂退連殊,卻猛覺連她衣角都沒碰到,連殊雖然口上關心,實際上躲得遠遠的,生怕受他挨碰,他恍惚反應過來,她那是嫌他臟。

沈玉絜冷瞪著她,連殊吩咐一名侍女好生照看他,隨後與謝緲等人去後廚捉人了。

既然是菜肴有問題,自然要去後廚才能一探究竟。

有人憤怒有人好奇,烏泱泱地跟去了不少,連殊被人潮推擠著,又止步於門外。

此次修禊做東的郎君名喚林長渡,是首輔之子。一名護衛跑過來對他稟告:“公子,廚子死在灶頭上了!”

“什麼?!”林長渡大驚失色,慌地推開了人,親自奔去後廚看。

他一動身,自有幾個膽大的不怕事的也一道跟了上前,而連殊也著實疑惑,靜默跟隨。

廚子倒在灶台上,手伸進了油鍋裡頭,被炸得起泡開花,又是一幅直讓人犯噦的畫麵。

林長渡看得額角青筋直跳,命人把那名廚子的屍體抬開,廚子肚腹被染紅了一大片,掉落在一旁的菜刀、剪刀顯然正是作案工具。

這廚子竟是在後廚被人捅死、砍死的!

“怎麼隻有一個廚子?!”謝緲愕然道。

他一出言提醒,林長渡揪著護衛的衣領詰問:“人呢?其他人呢?死了一個,那其他的呢?”

假使隻有這一個廚子在場,那其他消失不見的幫廚明顯就是犯罪嫌疑人。

他們合夥作案,然後逃之夭夭了?動機呢?計劃呢?隻留給前來斂屍的貴人們一頭霧水。

……

案板上還擺放著被片開的肉,林長渡以筷子撥動,連衡也攏眉在旁邊觀望。

他狐疑問道:“這是哪個部位?”

實話道,林長渡自幼與文墨打交道,對於這些葷腥很是嫌棄,然而此時什麼血腥不血腥的也不要緊了,他夾起一片片複原拚湊,成一長條鮮紅的。

眾人一觀,頃刻恍然大悟。

林長渡驟然道:“把那廚子翻過來!扒開他的嘴!”

護衛們撬開死人雙唇,林長渡走近了看,處處完整無缺。

那些人僅僅是殺害了廚子,卻沒有再做處理。

也就是說,這是另一人的。

圍觀者俱是一身發寒,比殺人肢解更恐怖的,是不知殘軀歸屬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