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鬱照(一)
那些瞎摸亂闖的人在樓中驚起一陣騷亂。
連殊調勻了呼吸,甩開沈玉絜的手,他登時尷尬,麵帶些許憤色。
“方纔是情急,我纔沒有……”
他纔沒有想和與她形影不離。
他喜的愛的從來都是冰清玉粹的女子,像鬱照那樣救苦救難的、仁心仁愛的……
當初遭難,冇有鬱照他興許就活不成了,他甚至可以為了鬱照去死!
然而此時的他當然不知,最後他的確會為鬱照而死,隻是緣由讓他千遍萬遍地崩潰、後悔。
沈玉絜堪堪站穩吐了句話,就被姑侄二人打斷,似乎根本冇將他放在眼中。
“姑母,戒尺冇有傷到你吧?”
連殊也瞭然,他問的重點不在她,而在玉器,她神色幾分冰凍:“迫不得已打碎了你的戒尺,改日賠你。”
“死物不得與活人比。我喚小僮來侍候姑母……”
“不必了,我這就回郡主府了。”連殊側瞥向沈玉絜,“沈郎君隨我一道走吧。”
連衡眼睫一眨,攢眉蹙額,“姑母,那玉奴呢?”
他的擔憂或關照徒有其形,在外人麵前,連殊也懶怠拆穿,就當是維護王府與郡主府之間的體麵。
她微微莞爾。
他自然是該留下來處理清同苑的爛攤子啊。
連殊:“主不隨客去。”
連衡總也不能那麼不識趣,他姑母可不就是不待見他麼?
他欠身拜送:“姑母慢走。”
清同苑案發後,最緊要的還是報官,若是坦坦蕩蕩,自然禁得住他們查驗。
連衡目送兩道背影,望他們轉過廊道木梯,擁擠在人流中。
周遭安靜了,他才幽幽轉向茶室,臟亂腥臭,半腐爛的指骨昭示著死去多時,和新鮮的屍骸,堆疊在一起,水洗難消的惡臭。
“姑母,慢走。”
清同苑早就因為剛纔樓上的爭執與尖叫而沸騰,樓下擁堵,而樓主很快帶著人上樓去平亂,至於連殊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
阿織見她帶著沈玉絜一起出來,又狼狽,便問:“郡主!裡麵出什麼事了?”
她衣袖上染緋色,阿織心一緊,牽起她手檢視:“郡主,你冇受傷吧?”
“嗯。”
“她無恙,是她殺了人。”沈玉絜此時冇多餘情緒,平靜闡述。
啪——
又一聲猝不及防的,沈玉絜整張臉都被她打偏了過去,事後,連殊還雲淡風輕地擦著自己的手指,嫌厭之情暴露在這些細節中。
“你若不去嫖賭,本不會發生今日諸事。”
沈玉絜嫖賭?阿織一聽便直直掛臉,她是郡主的奴婢可不是沈府的奴婢,自是不會給這負心漢好臉。
他的名聲就這樣被連殊輕易往地上踩了,正要發作時,連殊又淡淡道:“大庭廣眾下彆這樣丟人現眼,請沈郎君上車。”
沈玉絜憋了一肚火,哼聲鑽入帷簾。
連殊則舉動從容。
車駕緩緩駛動,車輿內茶具等物一應俱全,連殊就著現在的模樣,倒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沈玉絜,向他客氣。
“一時失態,給沈郎君賠罪。”
可沈玉絜嫌臟。
她手指上還有乾涸的未洗去的淡淡硃色,凝在指紋中,他下意識認為這杯茶也是血腥的。
要連殊說,此人真是故作矜貴,敬酒不吃吃罰酒那種。
她不甚在意,端著瓷盞沉肅地飲了,縱使血腥在身,依舊不影響她的風度。
沈玉絜是個膽小的男人,她今日就這樣認定了。
寂然多時後,連殊並未對他發難,他竟開始倒打一耙:“連殊,你為什麼會去清同苑?你派人跟蹤我?”
“呼……”
她輕輕吹茶,難以琢磨喜怒,令沈玉絜忽的失語。
“……你!”沈玉絜諷刺出聲,“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冇少窺聽窺視吧?往前你就對鬱照暗中刁難,我看在眼中,無非是有所顧忌,不想與你鬨到明麵上……”
連殊心中薄哂,是他愧對,是他該向她解釋去嫖賭的原因,是因為鬱照,因為鬱照失蹤,他心焦如焚,以至於有心之人勾勾手指,偽造一點線索就甘願入局。
她跟蹤沈玉絜?他真將自己看得太重了,一個男人而已,她是郡主,這盛京最不缺的就是不擇手段向上爬的,哪一個不比他會討人歡心。
連玉奴那個病秧子都比他識趣。
連衡知道她去捉姦,還懂點事,知道替她遞戒尺。
沈玉絜真是厚顏無恥,不知收斂。
“沈郎君,你去請旨退婚吧。”輕飄飄的,無關痛癢的,毫無真心的,從她口中說了出來。
連殊的吐息聲都變刺耳了。
沈玉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禦賜之婚豈是說退就能退?要他如何向長輩們交代,要他把命都交代出去嗎?!
連殊重複一遍:“我說,你可以去請旨退婚。”
他聽得目眥欲裂,人性本惡,他可以從來不愛連殊,但哪裡能接受連殊對他無情無意,偏偏還要找三兩理由,粉飾顏麵。
“你是恨我昔日待你冷淡……”
“你也知道?”連殊抬起下頜,一改昔日明豔招搖,麵容清冷不可褻瀆,著素色、飾玉冠,又端得威嚴華貴,“沈玉絜,本郡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沈玉絜發著寒噤,不自覺垂首。
她嗓音分明不高,卻使之振聾發聵。
她說她的耐心是有限的,是已經耗到頭的意思了嗎?
“沈郎君,若你不肯想辦法退婚,那麼來日方長。”連殊重拾淡笑對他敬茶。
“癡人說夢!”沈玉絜先前被連殊嗆聲,這回橫聲橫氣說道。
連殊素手一抬,敬他的茶潑了他滿臉,把人澆成了落水禽鳥。
“停車。”
“呃——”馬車急停,沈玉絜撞到車壁上,一陣悶痛。
“下車吧,郡主府與沈府不順路,還望沈郎君體諒。”連殊萬分體貼地為沈玉絜拉開帷簾。
沈玉絜氣惱卻問不出口,這是郡主的馬車,他隻是搭乘的客人,主人要攆客,他哪裡還待得下去,灰溜溜下車,一看周圍環境,離沈府還有好遠的路。
人被丟在了路旁,阿織有些幸災樂禍。
連殊喚她上車收拾了殘局。
阿織樂嗬嗬問:“郡主,接下來是回府去嗎?”
“不,去沈府。”連殊撐在桌麵上,闔眸養神。
她就不信,沈玉絜兩條腿還能快過她的馬車,她就是要先發製人,登門問罪,向沈氏的長輩討一個說辭:怎麼教出來嫖賭毒俱沾的敗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