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公道(二)

“江、江夫人……長命百歲……長命百歲?”

阿織抖了兩抖,小心打量郡主的反應。

連殊端起未飲的水,輕輕抿下一口。

“方纔是不是有誰踩了江夫人的手指?”

那細微的動作,阿織並冇有看清,但那個人她卻是識得的,“郡主,是與江夫人談話那個嗎?好像也是江家人。”

阿織始終能感受到灼燙的視線似乎聚焦在她發旋處,能燒穿她整個人。

她對連殊從前便有畏懼,今時今日更甚。

連殊莞爾,撚了一粒蜜餞放到阿織唇邊。

這是她賞給阿織的,阿織訥然領受,跪侍在側,“郡主要奴婢做什麼嗎?”

“去找他,請他去郡主府坐坐,我要賞他。”

連殊乜一眼,抽回手,執素絹擦拭一淨,馬車停了下來,阿織片刻不敢怠慢跳下車去,沿街往回走。

江宓轉頭尋找老仆婦時看見了,那是文瑤郡主的馬車。

當初,若不是連殊執拗,讓她夫君蒙冤不得洗白,何至今日?

這世道還真是,上位者的人生愈漸風生水起,下位者的命途多舛多災。相近的年紀,她的阿照卻七零八碎,也並未換得誰人的重視。

行醫多年積攢的善名,也不過世人心中浮雲一抹,死了就是死了。再者,蜉蝣一怒,焉起風雲?

老仆婦倉促趕回,“夫人!”

江宓隨手一抹,“走罷,回家。”

“夫人……回去要好好調理調理啊!”

“我省得的。”

“……”

江宓未窺見簾影之下,一雙碎金眼目,氤氳著濃稠的情緒。

嗬,回家。

回家好。

不過總要有家可歸吧?

連衡說,請連殊去看一看城東的藥鋪。

她本想去過問過問斷舌案的的情況,然而連衡卻說案子暫時冇有什麼進展,姑母不用去湊熱鬨之類的話。

連殊:“……”

鋪中生意冷落,當她一入門,便有夥計熱情詢問她的來意。即便她的衣著甚是簡素,也不像尋常人家,而高門大戶的娘子往往也不會親自到藥鋪這裡來。

“娘子要看些什麼?”

“我到鋪子裡找人。”

放眼看去,寥寥幾人,並無連衡身影。

原以為他一早就到了,孰料她前腳進門,連衡後腳到來。

“姑母。”

連殊怪笑一聲:“哪有邀約的人後腳才趕到的?”

連衡欠身向她賠禮:“姑母勿怪。”

“東家日安。”

“東家?”

隨著夥計的問安,連殊發出疑問。

連衡道:“外麪人多眼雜,姑母與衡去裡間說話吧。”

他掃了一遍那些夥計,那些人被懾住,一個二個的立刻低頭去做自己的事。連衡對連殊做了一個“請”,熟稔地為她引路。

連殊再度落座。

連衡尚未對她解釋,先遭反問。

“先有清同苑賭坊,後有城東藥鋪,玉奴手下的產業,總不可能是從王兄手中接過的,我倒是想問,你做這些,王兄他曉得嗎?”

“姑母曉得就足夠了。”連衡溫馴跽坐,眸光輕輕掠過她臉頰。

這張年輕的麪皮,總是撐得老氣橫秋、飛揚跋扈。

事實上,連殊口中所說隻是開始。

他需要銀錢,需要籌備之物頗多。

越冇有倚靠的人,是越貪心的,他也曾為一場賭局,險些丟掉一些血肉,那樣的恐慌去日已久,而連衡仍囿於其中。

手、腳、眼、耳下注,就是他的全部。

從前他們欺他耳疾,連對話都要依賴讀人唇語,但是上蒼就是有好生之德,竟讓他保全了。

贏三兩局?

不夠。

遠不夠。

若是兩手空空,隻能用命去與人賭,讓人心臟狂跳近瘋。固然刺激,可也冇有回頭路,連衡要的是進退皆在他手,後路、前路一樣坦蕩。

連殊並冇有再追究他的底細,不過惡劣地威脅他:“玉奴這樣堂而皇之地在我麵前暴露,不擔心我會向王兄投狀?”

“姑母與我互利,緣何要讓父王摻和?”連衡微微一笑,“經營之道,尤其是藥鋪營生,我並不擅長,本就是從謝三郎手裡接過來的半死不活的鋪子,不若借花獻佛,轉手給姑母?”

謝氏在京中產業不少,濟生藥鋪全權交給了謝緲打理,隻不過謝緲對這不賺錢的營生叫苦不迭,長久疏於整頓,同連衡說過好些次麻煩。

雖是他與謝緲打賭要來的,可謝緲甩脫了它才真是謝天謝地,又有人情在先,低價轉手到了連衡手中。

連殊問:“你覺得我需要嗎?”

連衡定看,近乎於質問她:“你不需要嗎?我隻是想為你行個方便。”

連殊抿著唇應下,兩人又聊了些往常的事。

外麵響起打砸和喝罵聲,驚動了在裡間商榷的姑侄。

“什麼事?”連殊柳眉一攢,卻並不急於出去一探究竟。

連衡也巋然不動,外麵的吵嚷聲尖刻入耳,他還有心思品茗。

“不曉得,我才接手不久,不熟悉鋪中狀況,不過這種事應該不是第一回了,他們能應付。”

連殊嘲弄起他:“你就是這樣滴事不沾的做生意?”

外麵響得厲害,可不像是尋常的爭吵。

打起來了!

連殊額角跳了幾下,扶案起身,連衡也跟她一起,麵色柔軟:“姑母請先行。”

她笑,不過極冷。

連衡如若未覺,平靜隨行。

藥鋪中三兩個漢子怒氣沖沖杵著,膽小的夥計恨不得躲到櫃子裡去,隻剩掌櫃還在儘力招呼。

連殊、連衡的出現就顯得突兀了。

那幾人的注意力瞬間轉向他們,於是掌櫃見機而動,總要先護住貴人,橫阻在多人之間,腿杆無意識打顫。

誰曉得會遇上這麼幾個硬茬,明明來抓藥的是一個瘸子,藥是按往常那樣開的,窮苦人哪裡用得起上好的藥材,隻出得起那麼一點錢,還妄想能靠幾味藥材就能治好了病?

倒了血黴,遇上他們鬨事。

小瘸子被鋪子裡的夥計按著,才勉強恐嚇住了那些人,他們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地上落著零散的藥。

視線又轉向那個小瘸子,手心死死扣著一個布包,裡麵裝的可能是攢了好久的積蓄。

連殊問他:“你腿有疾,卻不買治腿的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