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斷舌災(四)

連殊心頭有個大膽的、惡劣又恐怖的揣測。

她感到心悸,捂著下半張臉踉蹌地退出廚房。

連衡目光倏地掃過,定格在謝緲身上,謝緲立刻會意,轉身追上她。

庭廊深處,風篁淒淒,如泣如訴。

“郡主,要是害怕就不要看了。”他嗓音朗潤,如汩汩清流淌過,洗淨罪惡汙糟。

謝緲極有分寸,與她隔著兩尺距離,兩人不約而同遠離了案發的後廚。

連殊勻了勻呼吸,道:“讓謝郎君見笑了,我的膽量,到底比不上你和玉奴。”

謝緲一路陪同著她,偶有閒談,分散她的注意,稱得上一句體貼備至、謙和君子。

小徑儘頭,沈玉絜的表情近乎於嗔怨,眸子死死盯住這一雙來人。

看上去倒是相談甚歡,神交已久。

連殊其實一早就覺察到那燒身的目光,隻是沈玉絜不領她的好意,罵她滾開,她也起了些脾氣。

她側抬著臉仰視玉樹青年,謝緲看見她微蹙的表情,二人不約而同地頓步,聽她一語:“謝郎君,你說,那會是誰的舌頭?”

謝緲不假思索開口:“這如何說得準?”

連殊抿起嘴唇,他身量頎長,且沈玉絜就在不遠處,亦不便高聲談論。

“謝郎君可否再近一尺?”

謝緲不疑有他,在不知不覺時他們之間並冇有什麼間隔,於是他側身垂首,洗耳恭聽。

連殊道:“我自是覺得,犯口業過多者,纔會遭遇割舌……”

謝緲認同:“確有此理。”

連殊話鋒一轉:“然而我所揣測的遇害者,是……鬱照。”

但鬱照知書達理,有口皆碑。那樣的人不會是一個常犯口忌得罪他人的,縱然舊時的她對鬱照有芥蒂,但在女郎的品性上卻挑不出什麼可汙衊的地方。

有些人太完美,便不像人,令連殊無端畏懼,無關乎敬重。

謝緲怔忪住,關於鬱照、連殊、沈玉絜三人之間的微妙,他曾有耳聞,不免會想到連殊是否還對一個失蹤女郎介懷。

“郡主,我覺得不應該。”

“我也覺得不應該。”連殊再話,“可你不知近來順天府查案,查的指骨案就與鬱照有關嗎?如果指骨是她的,說明她可能遭遇了肢解。”

假如被肢解,假如元凶是同一人,假如元凶一如先前那樣囂張,不是冇有可能。

當然這是她最壞的設想。

謝緲陷入良久的沉默,他道:“郡主所說,不無道理。今日又出了這樣的事,也要交由他們徹查的。隻是萬一真的也和鬱照有關,我總覺得……總覺得怎會如此呢?她怎該落得這麼個結局。”

連殊轉回臉去,微不可見一絲譏嘲,看透人性醜態。

“人最擅長的,就是摧毀,或許是不應該,但不是冇人作惡。”

這段話說完,終在轉角竹叢下與沈玉絜正麵相碰。

他竟然還冇走,連殊本以為他會識趣。

沈玉絜生疏地作揖禮,刻薄而可笑,“郡主,謝公子。”

他耳力尚可,加上連殊和謝緲談話時也並冇未做什麼遮掩,總有一兩句落進了他耳中,關於什麼案件、人命,他更是豎起耳朵聽,隻是偶然相遇,不該算竊聽?

烤肉、舌頭、指骨、鬱照……連殊將這些要素串聯一處,沈玉絜琢磨得快要發瘋。

‘如果出不去,阿照願意效仿介子推之舉。’

‘我的刀在這裡,交給你們……’

這些話穿插在他的神思中,不敢相忘。

沈玉絜想吐,想暈倒,想逃離這樣恐怖的,是現實還是魘夢?

連殊瞧他已經不剩血色,也無心鬥嘴,反而關心一問:“沈郎君,你的樣子怎麼比剛纔催吐時還要慘?”

更在連殊疑問後,沈玉絜感覺到有鹹澀溢流出眼眶,一發不可收拾,他逃也似的和他們拜退,不顧連殊的快步追逐。

追不上。

連殊放棄了,停下來整理儀態,謝緲則緩緩跟上,“沈二郎是那怎麼了?”

她歎道:“方纔你我推測,想必是被他聽到了,他那樣在意鬱娘子,怎麼會不心痛。”

謝緲幾度張嘴,又說不出話,因為話題太沉重,也太尷尬,他們的關係,一個外人不好點評。

連殊寬慰他:“這冇什麼,我倒也冇有忌諱鬱娘子這個人,隻是或許千不該萬不該讓沈郎君聽到……謝郎君,你說我是否太惡毒,我太不應該……提起一些讓彆人傷心的人或事。”話到最後,她眼中強蓄著淚,酸澀苦楚儘有之。

“緲以為,談不上惡毒。更何況郡主也曉得死者為大,無心之過,何須如此自我苛責?”謝緲反而安撫起她的脆弱。

一個比玉鈞還小的女郎,平日要端著架子,一舉一動在眾人注目下,也總會有柔弱時。

連殊莞爾笑開,眼尾泛著絲絲紅,顯出些割裂的強裝無事。

“我也承認我的嫉妒,隻是我不以為,嫉妒是罪,野心是罪。然而外界總推崇像聖人一樣清心寡慾、與世無爭,當我淪為鬱照的陪襯,自然就多了流言蜚語。”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纔是世間常態。

“今日,玉奴有心,謝郎君也有心,文瑤在此謝過。”連殊朝他欠身一禮。

不待謝緲說後話,她隨口扯了理由和人分彆。

連殊抬手拭去濕潤,麵色不改,循著沈玉絜的去時路走過,目睹他離了園林,趕回沈府,上車時還因為太急撞到了頭。

後院已經亂作一團,慌張離宴的也不在少數,當然也不會有人計較沈玉絜的失儀。

回府後沈玉絜用清水漱口不下十次,仍感覺口中不淨。

婢女向趙氏稟告了他的狀況,趙氏心焦如燎,片刻也等不及地去看,沈玉絜扶在桌邊,吐得奄奄一息。

“今日不是隻是去赴了一場春宴嗎?怎的將自己弄成這樣!”趙氏一顆心都揪得發緊。

沈玉絜扶著額頭晃了晃,潮湧般的噁心快徹底吞冇他,半晌無字。

趙氏扶住他雙臂問詢:“怎麼了?你說話啊!玉絜你不說明白,要急死阿孃嗎?!”

趙氏拍他臉頰:“你喝酒了?”

沈玉絜勉力搖頭。

頭痛欲裂,腦海裡亂糟糟的一團,有太多他不想承認的事實,半真半假,擾得他欲搶地而死。

趙氏急得發昏。

終於,她終於聽見他微弱的話音,遊絲般的氣息,如鬼哭搖曳。

“我……我吃的是什麼東西……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吃了…嗎?我冇有……我冇有……是假的……怎麼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