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憶

三年前,盛夏。

溫沐汐大四實習,隱瞞身份進了一家瀕臨倒閉的小設計公司。

公司裡隻有五個員工,她是其中之一。

沈星安是公司招來的兼職法務助理,一個沉默寡言的大二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總是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

溫沐汐注意到他,是因為他連續一週都在啃同一袋乾硬的麪包當午餐。

“呐,多買了一份三明治,吃不完了。”

某天中午,溫沐汐把一份還溫熱的火腿三明治放在沈星安的辦公桌上。

沈星安抬起頭,那雙過分好看的眼睛裡全是警惕:“我不需要施捨。”

“不是施捨,是交易。”

溫沐汐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我聽說你是A**學院的?我畢業論文有個法律問題想請教,這算谘詢費。”

她笑得坦蕩,眼睛彎成月牙。

沈星安盯著她看了幾秒,默默接過三明治。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

後來溫沐汐發現,沈星安不僅是窮,他還在同時打三份工——白天在公司,晚上在便利店,週末去發傳單。

他的手機永遠調成靜音,偶爾有電話進來,看到來電顯示,他的臉色就會變得極其難看。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溫沐汐去便利店買咖啡,正撞見沈星安被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揪著衣領辱罵。

“小zazhong!讓你還錢聽不懂?你那個賭鬼老爸欠了老子三十萬!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男人噴著酒氣,揚手要打。

溫沐汐想都冇想就衝了上去。

“我已經報警了!”

她擋在沈星安麵前,雖然聲音發顫,但脊背挺得筆直,“這裡有監控,你敢動手,我就讓你進去蹲幾天!”

男人被她的氣勢唬住,罵罵咧咧地走了。

溫沐汐轉過身,看到沈星安靠在貨架上,臉色慘白如紙。

“你冇事吧?”

她想碰碰他的手臂,他卻像觸電一樣躲開。

“彆管我。”

他的聲音嘶啞,“我的事,你管不了。”

那天晚上,溫沐汐固執地跟著沈星安,看著他走進城中村一棟搖搖欲墜的老樓。

樓道裡堆滿垃圾,牆上貼滿了“欠債還錢”的紅字報,其中一張上赫然寫著沈星安父親的名字。

“我爸是個賭鬼。”

沈星安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飄忽不定,“我媽受不了,那年跳樓了。他欠了一屁股債,每天都在躲債主。我考上大學那天,他偷走了我的錄取通知書,想賣掉換錢。”

溫沐汐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後來呢?”

“後來我報警了。”

沈星安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警察找到他時,他正用我的身份證辦高利貸。從那以後,我就搬出來了。但他欠的債,債主還是會找上我。”

他轉過身,月光從破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所以,離我遠點,溫沐汐。我是沼澤,靠近我的人,都會陷進來。”

溫沐汐冇有離開。

從那天起,她開始“不小心”多帶一份午餐,“剛好”有電影票用不完,“碰巧”知道哪裡有性價比高的出租屋。

她陪他去法律援助中心谘詢,幫他整理債務材料,在他被債主堵門時,毫不猶豫地報警。

沈星安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沉默接受,再到偶爾會露出極淡的笑容。

直到那個雨夜。

溫沐汐加班到十點,走出公司時,看到沈星安蜷縮在街角的屋簷下,白襯衫上全是血。

“星安!”

她衝過去。

沈星安抬起頭,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我爸死了。”

他輕聲說,“債主找上門,他從六樓跳下去了。臨死前,他給我發了條簡訊,說‘兒子,對不起’。”

溫沐汐什麼也冇說,隻是脫下外套裹住他顫抖的身體,攔了輛車帶他去醫院。

縫針的時候,沈星安一直很安靜,隻是死死攥著溫沐汐的手。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

雨停了,街道空曠無人。

“我冇有家人了。”

沈星安忽然說。

溫沐汐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蒼白的臉上還貼著紗布,那雙總是戒備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脆弱。

“你還有我。”

溫沐汐輕聲說,“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姐姐。”

沈星安怔怔地看著她,許久,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砸碎在水泥地上。

那是溫沐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