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做她的模特
天文館頂樓走廊確實如她所說,下午的光線完美。長長的拱形走廊,西側是一排拱窗,陽光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和深黑的陰影。
“你坐在那裡。”林雨時指了個位置,“不用刻意擺姿勢,就……隨便坐著,可以看看窗外,或者發呆。”
江臨照做。
他坐在光斑邊緣,一半身體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
這個位置經過她的精心計算:光線會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但又不至於讓麵部細節過於清晰。
畢竟他不是專業模特,表情可能僵硬。
她開始快速佈置畫具。動作流暢得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江臨看向窗外。從這裡確實能看到大學城全景:圖書館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光,操場上有學生在跑步,遠處城市的樓群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保持姿勢,觀察她的工作狀態:調色時嘴唇微抿,判斷光線時眯起眼睛,下筆前會在空中虛畫幾筆模擬筆觸軌跡。
專注的人有種特殊的美感。他想。
“可以聊聊嗎?”她突然問。
“可以。”
“你是博士?”
“嗯,物理係。”
“研究什麼的?”
“複雜係統。比如鳥群為什麼能同步飛行,神經網絡怎麼產生智慧,還有……”他停了停,“人群中的資訊傳播模式。”
“聽起來很抽象。”
“有時候是。”江臨說,“但有時候又很具體。比如現在,陽光照在這條走廊上,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那就是一個典型的複雜係統。每個塵埃粒子的運動都受氣流、溫度、彼此碰撞的影響,但整體看起來是隨機的美。”
林雨時的畫筆停了停。
她冇有接話,但江臨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秒,看他臉上光影的變化。
“頭稍微往左轉一點。”她說,“對,停。”
江臨照做。這個角度,陽光完全照亮了他的左半邊臉。他感覺到溫暖,也感覺到她的注視,專業、冷靜、剝離了個人情感的注視。
也好,他想。至少她現在在認真看他。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兩人很少說話。隻有她偶爾的指令:“手放鬆點”,“肩膀不要繃著”,“視線可以再低一些”。
江臨一一照做。他經常運動,知道如何控製肌肉;做過實驗,知道如何保持穩定。當模特本質上是一種身體控製任務,他擅長這個。
快四點時,林雨時放下筆:“好了。”
江臨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我能看看嗎?”
“還冇畫完,隻是底色和輪廓。”她把畫板轉過來。
畫麵上,一個男人坐在光影交界處。
她抓住了光線質感:光斑的銳利邊緣,陰影的柔和過渡,以及他衣服上的褶皺反光。
他的臉隻是個模糊的色塊,但整體的姿態感已經出來了,一種安靜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狀態。
“畫得很好。”江臨說。
“隻是基礎。”她開始收拾工具,“謝謝你今天幫忙。我請你喝東西吧。”
“不用,舉手之勞。”
“要的。”她很堅持,“我不喜歡欠人情。”
於是他們去了天文館一樓的咖啡角。林雨時要了熱巧克力,江臨點了紅茶。
等待時,她突然說:“其實你當模特不錯。能保持一個姿勢很久,不會亂動。”
“實驗做多了,習慣了。”江臨說,“有時候測量一個數據要等幾個小時。”
“聽起來很枯燥。”
“有時候是。”他接過紅茶,“但等待的過程中,會注意到很多平時忽略的細節。比如儀器指示燈閃爍的節奏,或者空調出風口聲音的細微變化。”
林雨時攪拌著熱巧克力:“這和我畫畫時有點像。盯著一個東西看久了,會看到它的紋理,不是表麵的紋理,是存在的紋理。”
江臨點點頭,冇說話。他等她繼續說。
但林雨時冇再往下說。她喝完熱巧克力,看了眼時間:“我該回畫室了。今天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江臨站起來,“需要我幫忙拿東西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背起畫板袋,猶豫了一下,“那個……如果我以後還需要模特,可以再找你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供未來的可能性。
“好。”江臨說,“我一般週三週五下午有空。”
“嗯。”她點點頭,調出微信二維碼看他加上。
“謝謝。”她準備離開,這次她看著他的眼睛。
有點想笑,怎麼總在和他說謝謝。
江臨留在座位上,喝完剩下的紅茶。夕陽完全沉入樓群,走廊上的光斑消失了。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更新記錄:
進展:成功擔任模特,時長40分鐘。獲得進一步接觸許可(口頭)。
觀察:她對工作的專注度極高,進入狀態後會遮蔽環境乾擾。對幫助有回報意識(請飲料)。對“存在紋理”有感知力,可能是藝術家特質。
後續策略:保持低頻、自然的接觸,避免引起防禦機製。
他鎖屏,離開咖啡角。
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銀杏葉在燈光下呈現出暖黃色。
江臨走回物理係大樓,步伐穩定。腦子裡卻在回放剛纔的畫麵:她眯眼判斷光線的樣子,調色時手腕的弧度,還有說存在紋理時認真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陷進去了。
不是因為她的臉——雖然她確實好看,但這世上有太多好看的人。也不是因為她的才華——有才華的人也不少。
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她看世界的方式。
那種混合了極度幻想和極度清醒的矛盾感,那種用最俗套的標準篩選人卻又能說出存在紋理這種話的複雜性。
他想瞭解這個係統是如何運行的。
想成為她演算法中的一個例外。
回到實驗室,陳駿湊過來:“一下午不見人,去哪兒了?”
“當模特。”
“……啥?”
“給美院的同學當肖像模特。”江臨打開電腦,語氣平常,“挺有意思的體驗。”
陳駿瞪大眼睛:“江臨,你……你該不會真的在攻略那個林雨時吧?”
“我在嘗試理解一個複雜的審美係統。”江臨糾正,“這是科研。”
“科研個鬼!”陳駿拍桌子,“你這就是在追女孩!而且是用最變態的那種方式——把人家當課題研究!”
江臨冇反駁,隻是笑了笑。
他點開文獻管理器,輸入關鍵詞:審美偏好、認知重構、人際吸引。
螢幕上跳出幾百篇論文。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閱讀。
畫室裡,林雨時正在完善下午的素描。她盯著畫麵上那個模糊的側影,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橡皮擦掉了麵部細節。
保持模糊比較好,她想。
但擦掉後,她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於是她用很淺的HB鉛筆,輕輕勾勒出鼻梁的輪廓。
卻不是按照實際的樣子,而是稍微調整了角度,讓它更接近她審美中的理想比例。
畫完她看著修改後的線條,自嘲地笑了笑。
手機震動,是室友發來的訊息:“晚上看劇嗎?新出的霸總甜寵!”
林雨時回覆:“看。”
然後她關掉畫室的燈,鎖門離開。
走廊儘頭,那幅未完成的肖像靜靜地躺在畫板上。光線完全消失後,紙上隻留下一片深淺不一的灰。
納博科夫《洛麗塔》“我的洛麗塔身上混合了溫柔的浪漫幻想的稚氣和一種怪誕的粗俗”
現在的林雨時:我不喜歡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