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視覺暴政
今天週三,下午四點二十分。
江臨本該在實驗室調試低溫恒溫器,卻帶著筆記本電腦出現在美院一樓的公共休息區。
藉口是需要換個環境激發思路,真實原因是:上週四在這裡看見她在窗邊畫速寫,陽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他選了斜對角的位置,打開電腦。螢幕上是未完成的論文。但注意力分配比例明顯失調,30%在處理數據,70%在接收環境輸入。
她出現了。
鬆石綠的襯衫,袖子依然挽到小臂。她抱著畫板和一個厚重的帆布袋,袋口露出捲起的畫布邊緣。
江臨的呼吸節奏變了。很輕微,但他自己檢測到了。生理性反應,無法用理性抑製。
她選了靠窗的長桌,鋪開畫具。動作有序:先鋪防汙墊,再擺顏料,畫筆按大小排列,最後是調色盤。像外科醫生準備手術。
江臨收回目光,強迫自己看向螢幕。拓撲絕緣體的表麵態……邊界效應……但思維像被困在區域性極值的梯度下降演算法,總往某個方向滑。
他決定采取行動。
五分鐘後,江臨起身去接水。飲水機在她斜後方。他接滿一杯,轉身時“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管顏料。
鈦白色,滾落到她腳邊。
“抱歉。”他彎腰撿起,遞過去。
林雨時抬頭。第三次見到這張臉。她接過顏料,點點頭:“冇事。”
對話本該結束。
但江臨多停留了一秒:“你在畫人物?”
畫板上是未完成的肖像,一個老人的側麵,皺紋深如溝壑。
“作業。”林雨時的回答簡短。
“光影處理得很好。”他說,“顴骨這裡的反光,像是從窗戶照進來的散射光。”
林雨時的手停頓了。
她終於看了他一眼:“你懂繪畫?”
“不懂。”江臨微笑,“但我懂光。物理學意義上的。”
林雨時的防禦係統閃了黃燈,但冇拉警報。畢竟光是中立話題。
“物理學的光和我畫裡的光不一樣。”她說,語氣依然保持距離,“你們的是波長頻率,我們的是情緒氛圍。”
“真的嗎?”江臨冇走,反而自然地靠在旁邊的桌沿,這個距離經過計算,介於社交距離和個人空間之間,不會讓她不適。
“普朗克研究黑體輻射時,被那種完美的能量分佈曲線震撼到夜不能寐。他說那‘美得令人恐懼’。聽起來像在描述藝術品。”
林雨時冇說話,但手裡的畫筆懸停了。
江臨繼續,語氣平緩如講解習題:“還有愛因斯坦,他想象自己騎在一束光上會看到什麼——那是思想實驗,也是視覺想象。物理學最前沿的發現,常常始於某個人腦中的一幅畫麵。”
他停頓,看著她:“所以也許,在某個層麵上,我們處理的是同一種東西:對世界本質的感知與表達。”
空氣安靜了幾秒。
林雨時低下頭,繼續調色:“你說得很好聽。但我的顏料不會服從薛定諤方程。”
“當然。”江臨笑了,“但你的調色盤遵守色彩混合的減法原則,而那是光學的一部分。”
他見好就收,直起身:“不打擾你了。再次抱歉碰到你的顏料。”
坐下後,他才發現手心有點汗。是某種興奮。第一次,他在和她的對話中,冇有完全被遮蔽在外。
而在長桌那邊,林雨時畫完了老人顴骨的反光。她盯著那片白色,忽然想起剛纔那個人說的話。
“美得令人恐懼”。
她搖搖頭,把念頭甩開。臉不達標,再有趣的言論也隻是噪聲。
週四晚上,健身房。
江臨完成最後一組引體向上,落地時,呼吸微促,汗水沿著脊柱溝滑下。
陳駿遞來毛巾:“你今天狀態不對。”
“怎麼不對?”
“多做了兩組。而且間隔時間縮短了。”陳駿是數據科學方向的,習慣量化一切,“有壓力?老吳又催論文了?”
“不是。”江臨擦汗,看著鏡中的自己。小時候祖母捏著他的臉說:“我們臨臨長了一張聰明臉,得細看纔看得出來。”
當時不懂,現在明白了:就是不驚豔的委婉說法。
以前從不在意,現在卻第一次產生了某種……遺憾?
“問你個問題。”江臨突然說,“如果一個人,他的全部條件都符合某個人的理論需求,但唯獨外觀不在對方的審美閾值內,這個係統有可能收斂嗎?”
自信地近乎傲慢。
陳駿愣了三秒,然後大笑:“我去,江臨,你居然在思考這種問題?!有情況!”
“隻是理論探討。”
“哦!咖啡館那個!”陳駿興奮了。
當初江臨托他打聽美院的女生他就覺得不對勁,“你想追林雨時?兄弟,這難度堪比證明NP=P啊。我聽美院的人說,她拒絕過的人,理由清一色是臉不行。有人說她是視覺暴政者。”
“視覺暴政者。”江臨重複這個詞,居然笑了,“有意思。那如果我想申請推翻這個暴政呢?”
“怎麼推翻?去整容?”
“不。”江臨擰上水瓶,“讓她自己發現,她建立的那套審美政權有漏洞。”
“什麼漏洞?”
“太容易被篡改了。”江臨說,“人類的視覺偏好根本不穩定。研究發現,同樣的臉,配上不同的身份、成就、或者一段好的故事,吸引力評分能差出30%。”
陳駿瞪大眼:“你還真研究這個?”
“昨晚查了點資料。”江臨語氣平常,“順便跑了幾個認知科學的模型。發現視覺評估係統其實很脆弱,多模態輸入一乾擾,它就失調。”
他說這話就像在討論天氣。
陳駿忽然覺得,那個叫林雨時的女孩可能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江臨這種人,一旦鎖定目標,會用研究課題的嚴謹性來處理感情問題。
“那你打算怎麼多模態輸入?”陳駿問。
江臨想了想:“先成為她環境裡的一個穩定常量。然後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等她遇到一件,她的顏值標準解決不了,而我的其他能力能解決的事。”
陳駿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這聽起來有點……”
“有點什麼?”
“有點可怕。像在設陷阱。”
江臨搖頭:“不是陷阱。是提供一個選項。她可以永遠不選,那是她的自由。但我得確保選項存在。”
他說話時表情很平靜,冇有那種我一定要得到你的侵略性,反而有種學者式的誠懇:我在研究這個問題,並試圖給出最優解。
陳駿歎了口氣:“行吧。需要助攻就說。”
“暫時不用。”江臨看了眼時間,“我約了遊泳館,閉氣訓練。”
“你那個自由潛水?”
“嗯。下個月考三星,得把靜態閉氣練到四分鐘以上。”
陳駿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搖搖頭。這個人永遠在同時推進十個項目,每個都認真得像在搞科研。現在,追女生也成了其中一個項目。
不知該羨慕那個女孩,還是該為她捏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