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關於家庭
江臨的家在城西一個老式家屬院裡。
紅磚牆,爬山虎,梧桐樹廕庇著窄窄的巷道。
外表樸素,但走進去彆有洞天——父親的書房占據了一整麵牆,玻璃櫃裡陳列著從新石器時代到明清的陶瓷碎片,每一片都貼著詳細的標簽。
週五晚上,江臨回家吃飯。這是多年的慣例,無論多忙,每週至少一次。
母親在廚房燉湯,香氣瀰漫整個屋子。父親在書房修複一塊漢代瓦當,戴著放大鏡,手裡的毛筆細如髮絲。
“回來了?”母親探頭,手裡還拿著湯勺,“洗手,準備吃飯。”
“爸又在修覆文物?”江臨放下揹包。
“嗯,考古隊新送來的,說是工地搶救性發掘出來的。”父親頭也不抬,“過來看看,這紋路有意思。”
江臨走過去。瓦當上模糊的雲紋在父親的修複下逐漸清晰,兩千年前的匠人手法,通過泥土和時間傳遞至今。
“你知道我最喜歡考古什麼嗎?”父親放下毛筆,摘下放大鏡。
“什麼?”
“它告訴我們,美是跨越時間的。”父親用棉簽小心清理邊緣,“這個瓦當製造者不會想到,兩千年後有人會這樣仔細研究他的作品。但他留下的美是真實的,可感知的。”
江臨看著父親的手,既能寫出嚴謹考古報告,又能以毫米級精度修覆文物。
小時候,週末帶他去博物館,不是走馬觀花,而是對著一個青銅鼎講解三小時,從鑄造工藝講到銘文內容,再講到背後的禮樂製度。
母親則是另一種存在。
文學院教授,專攻唐宋文學,卻能和你聊量子力學的最新進展。
“思想冇有疆界,”她說,“隻有懶惰的頭腦纔會畫地為牢。”
在這樣的家庭長大,江臨很早就建立了一種認知框架:世界是複雜而互聯的,真正的理解需要跨領域的視角。
所以他學物理,但也讀詩;研究最前沿的科學,但也欣賞最古老的藝術。
晚餐桌上,話題從江臨的研究進展跳到母親正在寫的杜甫論文,再跳到父親下週要去參加的考古研討會。
“對了,”母親忽然想起什麼,“你李阿姨想給你介紹個姑娘,是她帶的博士,學藝術史的。要不要見見?”
江臨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暫時不用。”
“有情況?”母親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不確定。”江臨誠實地說,“遇到了一個人,但還不瞭解。”
父親和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是催促,而是好奇。他們從不給江臨施加壓力,隻是提供支援。這種信任反而讓江臨更願意分享。
“在咖啡館遇到的,美術學院的學生。”他簡單描述了那天的情況,隻說印象深刻。
母親聽完,眼睛亮了:“臉上有顏料斑點?那孩子一定很專注。藝術家工作時常常忘記周遭的一切。”
“你知道她叫什麼嗎?”父親問。
“不知道。”
“那打算怎麼辦?”
江臨想了想:“先瞭解美術學院的情況。如果可能的話,製造一次‘偶然’的再相遇。”
他說出這句話時,自己都有些意外。這不像他平時的行為模式——他更傾向於讓事情自然發生,而不是主動設計。
但擾動需要解決。科學家的本能是:遇到未知現象,就要研究它,理解它。
“很好。”父親點頭,“但要記住,人不是實驗對象。尊重是第一原則。”
“我知道。”
飯後,江臨陪母親洗碗。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敲打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
“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也用了點‘策略’。”母親忽然說,手裡擦著盤子,“他知道我每週三去圖書館看古籍,就提前把那裡關於王維的書全都借走了,隻剩一本——在他手裡。”
江臨笑了:“然後呢?”
“然後我就不得不去找他借書。”母親眼裡有回憶的光,“但關鍵不是策略,而是借書之後他和我討論的內容。如果他隻是裝樣子,我立刻就能看出來。”
“所以策略隻是橋梁。”
“對。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橋通向哪裡。”母親把擦乾的盤子放好,“如果真的感興趣,就去瞭解她。不是瞭解‘如何追到她’,而是瞭解‘她是誰’。”
江臨看著窗外。雨越下越大了,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光暈。
他想起那個女孩的姿態,疏離遙遠。
這樣的一個人,會為什麼停留呢?
三個月前,美院舉辦“科學與藝術”講座,請物理係博士生做分享。
林雨時被室友拖去湊人數。
台上的人講“分形幾何在自然與藝術中的同構性”,展示蕨類植物、海岸線、血管網絡的相似性。
她聽得昏昏欲睡,隻記得最後一句話:
“也許美和真理共享同一套底層代碼。”
講座結束,她翻看宣傳冊,發現主講人簡介裡寫著:
江臨,物理係直博生。
旁邊是張證件照——不是帥哥,但眼神乾淨。
她當時想:哦,又一個聰明的理科生。
然後就把宣傳冊墊在了泡麪碗下麵。
轉頭就忘。
有些相遇需要兩次才能被識彆為相遇。
有些引力需要時間才能彎曲光的路徑。
“經緯”咖啡館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老闆娘相信:人和人就像經線和緯線,看起來平行,但在地球的曲麵上,總有一天會相交。
隻是他們自己不知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