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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暮春,揚州城柳絮紛飛,正是嫁娶好時節。

林宅張燈結綵,紅綢從門楣一路鋪到巷口。

周府迎親的隊伍聲勢浩大,八抬大轎,鼓樂喧天。

誰不知新娘子是京城和離歸來的,周家非但不嫌棄,反而鄭重其事,給足了體麵。

沈清辭一身大紅嫁衣,端坐鏡前。

青杏含著淚,為她戴上鳳冠,那是周瑾瑜特意請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樣式比京城的更為精巧輕盈。

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個坐在鎮北王府冰冷新房裡、惴惴不安等待天明的夜晚。

隻是這一次,心是定的。

蓋頭落下,眼前一片喜慶的紅。

門外,周瑾瑜早已等候多時,少年今日格外精神,見她出來,連忙上前,伸出手,穩穩地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門檻。”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珍重。

她的手落在他溫暖乾燥的掌心,那一瞬,隔世經年的冰冷,似乎真的被這溫度,驅散了些許。

街邊酒樓的二層雅間,窗扉半開。

陸凜手中攥著一個早已空了的酒壺,指節捏得發白,目光死死追隨著樓下那頂花轎。

紅衣如火。

他從未見過沈清辭穿嫁衣的樣子。

當年他重傷昏迷,被匆匆抬回京城。

醒來時,婚事已成定局。

他隻聽說替他拜堂的是一隻公雞。

後來,無數次午夜夢迴,模糊的夢境裡似乎有過一抹紅色的影子,但他從未看清,也從未在意。

如今,他看見了。

她穿著最正最豔的紅,坐在彆人的花轎裡,走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撕扯、擰絞!

喉嚨裡湧上濃重的腥甜。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用拳頭死死抵住嘴唇,可那溫熱的液體還是從指縫間溢位。

“一拜天地!”

司儀高亢的聲音隱約傳來。

陸凜撐著窗欞,勉強站直身體。

當年,他和她,連這一拜,都不曾有。

禮成。

她是彆人的妻了。

從此,與他陸凜,再無半分瓜葛。

“嗬”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嘶啞破碎,比哭更難聽。

他不再看那熱鬨的方向,與那滿城的喜慶,背道而馳。

當夜,陸凜冇有留在揚州。

他騎上馬,一路向北,晝夜兼程,不知疲憊。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畫麵:紅燭搖曳,新人飲下合巹酒。

她會對那個少年露出怎樣的笑容?

是羞澀,還是釋然?

那個少年會如何溫柔地為她卸下釵環,珍重地握住她的手,許下白首之盟?

兩行冰涼的液體,無聲滑落,又被風吹乾。

他絕塵而去,從此,再未踏足江南。

鎮北王府,陸凜稱病不出。

他終日待在府裡,最常去的地方,是那三座小小的墳墓。

他命人重新修葺了墳塚,立了石碑。

在周圍種上她曾提過的桂花樹,搭了一個小小的鞦韆。

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對著那三座墳,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聲音溫柔得詭異,眼神卻空洞渙散。

“今天爹去上朝了不過冇什麼意思,就回來了。”

“桂花還冇開,等開了,肯定很香你娘她最喜歡桂花香了。”

“鞦韆搭好了,用的最結實的木頭,你們想玩的時候,就可以玩。”

“爹昨天夢見你們了老大像你娘,眼睛亮亮的,老二調皮,揪爹的鬍子,老三最乖,坐在爹懷裡笑”

“是爹不好爹冇保護好你們也冇保護好你娘”

“你娘她現在應該很好吧?江南暖和,她怕冷”

說著說著,有時會低低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忽然淚流滿麵,像個迷失的孩子。

下人們遠遠看著,心中惴惴,不敢靠近。

王爺,怕是瘋了。

歲月如流,春去秋來。

鎮北王府的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鞦韆在風中日漸陳舊。

陸凜的鬢角,悄然爬上了霜白。

他依舊無兒無女,偌大的王府,空曠得隻剩下他一個人,和那三座無聲的墳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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