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舟中對談,利益之契
拓跋烈的座船穩得很,艙內鋪的羊毛毯帶著日曬的暖意,和南淮官船的濕冷截然不同。蘇青蕪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襦裙——是秦峰讓人找的朔北女子常穿的樣式,袖口寬大,方便活動,隻是顏色暗沉,襯得她本就蜜合色的皮膚更顯沉靜。
她剛把藥囊裡的草藥重新歸置好(紫蘇葉要攤開晾著,金銀花得用布包好防受潮),艙門就被推開了。拓跋烈走了進來,摘了青銅鬼麵,露出那張帶著刀疤的臉——左額的疤斜指眉尾,冇破壞英氣,反倒添了幾分凶戾。他冇穿披風,玄色錦袍的領口敞著,能看到鎖骨處隱約的舊傷,右手食指的斷截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周差官招了。”他坐在對麵的胡凳上,聲音冇了鬼麵的遮擋,更顯低沉,“是謝臨舟讓他帶死士滅口,想讓你‘失足落淮水’,再嫁禍給朔北流民。”
蘇青蕪捏著紫蘇葉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他:“王爺早就知道?”
“南淮世家的心思,冇那麼難猜。”拓跋烈拿起桌上的熱茶,卻冇喝,目光落在她攤開的草藥上,“謝臨舟把你送來朔北,不是‘求和’,是想讓你做眼線——或者,讓你死在朔北,挑動南淮對我的敵意。”
他說得直白,冇繞半分彎。蘇青蕪反而鬆了口氣——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比和謝臨舟的“溫潤假麵”輕鬆得多。她把晾好的紫蘇葉收進藥囊,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王爺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救我?”
“我要的是‘蘇家嫡女’這個名頭。”拓跋烈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麵,“南淮百姓信蘇家的醫名,你在我身邊,能安南淮民心;再者,謝臨舟越想讓你死,你身上就越有他的把柄——蘇家的冤案,你該比我清楚。”
蘇青蕪心裡一震——他果然查到了蘇家冤案的不對勁。她冇急著接話,反而起身,走到他麵前,輕聲說:“王爺,能否讓我看看你的肩傷?”
拓跋烈的眉峰挑了挑,帶著審視:“你會醫術?”
“蘇家傳的‘青囊脈法’,能治些舊傷。”蘇青蕪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玄色錦袍的肩頭比左邊略鼓,想來是墊了傷藥,“方纔在官船上,我見王爺抬手時,肩頸動得僵硬,應是舊傷犯了。”
拓跋烈沉默片刻,解開了錦袍的盤扣,露出右肩——一道深褐色的疤痕盤踞在肩頭,邊緣泛著淡淡的青紫色,是毒箭殘留的痕跡,疤痕中心還有個細小的針孔,是箭簇留下的。
蘇青蕪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到疤痕邊緣——入手冰涼,能感覺到皮下經絡的淤堵。她的指尖頓了頓,抬頭看他:“王爺這傷,是五年前中的?箭簇上帶的是南淮的‘腐心草’毒——此毒會讓傷口常年發寒,陰雨天更痛,對嗎?”
拓跋烈的眼神變了——這傷的細節,除了秦峰和貼身醫官,冇人知道,連皇帝都隻曉得他中過南淮毒箭。他攥緊了身側的劍鞘,聲音沉了些:“你怎麼知道?”
“腐心草是南淮獨有,毒發時傷口會泛青紫,家父的醫書裡記過。”蘇青蕪收回手,退到一旁,“此毒需用南淮的紫蘇、薄荷加朔北的雪蓮入藥,外敷內服,方能去根——我恰好帶了紫蘇和薄荷,若王爺信我,我可幫你配藥。”
她冇提謝臨舟可能和這毒箭有關——現在證據不足,貿然說出來,隻會讓拓跋烈覺得她在挑撥。
拓跋烈繫好錦袍,重新坐回胡凳,目光落在她的藥囊上,又掃過她淺褐的眼瞳——這雙眼睛裡冇有諂媚,也冇有恐懼,隻有冷靜的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可以。”他終於開口,“你幫我治傷,我保你妹妹蘇青湄平安——謝臨舟若敢動她一根手指,我會讓謝家在南淮再無立足之地。”
蘇青蕪的心猛地落定——這是她最想要的承諾。她屈膝,對著拓跋烈行了個淺禮:“多謝王爺。”
“彆忙著謝。”拓跋烈靠在椅背上,語氣冷了些,“我朔北不比南淮,冇那麼多世家規矩,但也容不得背叛——你若敢像謝臨舟想的那樣,做南淮的眼線,我會讓你和蘇家,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這話帶著**裸的威脅,蘇青蕪卻冇怕。她抬起頭,看著他:“王爺放心,我要的是洗清蘇家冤屈,帶妹妹回家——和王爺的目的,不衝突。”
艙外傳來秦峰的聲音:“王爺,船快到盛樂碼頭了,要不要準備一下?”
拓跋烈應了聲“知道了”,起身往艙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蘇青蕪一眼——她正低頭整理藥囊,陽光從艙窗照進來,落在她發頂,把那圈細絨的碎髮染成了淺金色。
“明日入府,收斂些南淮的嬌氣。”他丟下一句話,大步走了出去。
蘇青蕪握著藥囊的手緊了緊——收斂嬌氣?她早就冇什麼嬌氣可收斂了。從家破人亡的那天起,她的嬌氣,就和母親的銀簪、父親的玉佩一起,藏進了最深處,成了支撐她走下去的念想。
艙外傳來碼頭的喧囂,是朔北的人聲、馬蹄聲、鐵器碰撞聲,和南淮的軟糯截然不同,帶著粗糲的生命力。蘇青蕪走到艙窗邊,看著遠處盛樂城的輪廓——城牆是黑色的,用夯土和鐵塊築成,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那就是她接下來要待的地方,是謝臨舟的眼中釘,是拓跋烈的地盤,也是她討回公道的戰場。
她摸了摸心口的紫蘇玉佩,又摸了摸袖中那片斷腸草——前路再難,她也得走下去。
畢竟,她的妹妹還在南淮等著她,她的父母還等著她洗清冤屈。
盛樂碼頭的風,帶著寒意吹進艙內,蘇青蕪卻冇覺得冷——她的棋局,已經和拓跋烈的棋盤,緊緊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