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數月後。
宮宴,絲竹管絃,觥籌交錯。
新帝沈明川登基後的第一個壽辰,宴開百席,奢華無度。
文武百官,命婦女眷,喧笑盈天。
我坐在女眷席中,一身雲霞色宮裝,襯得這具身體愈發嬌柔動人。
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盤中果品,卻能感受到那道自高座之上投來的灼熱視線。
沈明川。
他穿著明黃龍袍,高坐禦座,接受萬邦來朝,百官賀壽。
可那雙眼,卻一次次掃過我所在的方向。
真正的謝夢寧據說自去年冬日起便一病不起,閉門謝客。
如今我這位“病癒”的謝家千金,首次在如此盛大的場合露麵,引起的矚目可想而知。
更何況,我還特意選了謝夢寧最愛的雲霞色,梳了她常梳的飛仙髻,甚至眉眼間那點若有似無的憂鬱脆弱,都學得惟妙惟肖。
身旁有貴女低聲羨慕道,“謝小姐,陛下又在看你呢。”
我抬眸,怯生生地朝禦座方向望了一眼,恰好撞入沈明川深沉的眸中。
我像是受驚般迅速低下頭,臉頰適時地飛起一抹紅暈,指尖緊張地攥緊了衣袖。
恰到好處的羞怯與惶恐。
我看到沈明川握著金盃的手,指節驟然收緊。
宴至酣處,有官員提議閨秀們獻藝。
輪到我時,我抱著丞相府早已備好的古琴,走至殿中,屈膝一禮。
“臣女謝夢寧,願以一曲《春江花月夜》,恭祝陛下萬壽無疆,江山永固。”
聲音輕柔婉轉,帶著幾分久病初愈的微啞,越發惹人憐惜。
沈明川的目光幾乎黏在我身上,深不見底。
我垂眸,指尖撥動琴絃。
我微抬眼簾,似不經意般,再次拂過禦座之上的男人。
沈明川手中的金盃竟被他生生捏得變了形,酒水濺濕了龍袍。
滿場俱靜,絲竹驟停。
沈明川霍然起身,走下禦座,竟直直來到我麵前。
我抱著琴,驚慌失措地起身,後退一步,像是被他嚇到了,眼圈微微泛紅:“陛下……”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跟朕來!”
他不容分說,拉著我便走,拖著我穿過宴席,一路走向禦花園。
禦花園僻靜處,宮燈昏暗。
他將我甩在假山石上,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我。
“你是誰?誰準你用她的臉?在此招搖惑眾!”
我吃痛地蹙著眉,仰頭看著他盛怒的麵容。
這張臉,曾是我傾心愛慕的,如今卻隻剩下恨意。
看著他為“謝夢寧”如此失態,一股扭曲的快意在我心底滋長。
我忽然笑了。
以袖輕輕掩唇。
“陛下,親手將這張臉送給我的,不正是您嗎?”
“你說什麼?”
我緩緩放下衣袖,露出那張與謝夢寧一般無二、此刻卻帶著詭異笑容的臉。
“用我林家滿門的血,和我的心口熱血燙出來的呢。”
“您忘了嗎?”
他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你……胡言亂語!”
“胡言?陛下莫非忘了林家祠堂前的血,還冇乾透呢?那日雨也這麼大,沖刷著石板縫裡的紅,怎麼衝,都衝不乾淨呢。”
我每說一個字,他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他眼底的瘋狂佔有慾被審視取代。
他咬著牙,像是在說服自己,“林柔已經死了。”
“是朕親手……你究竟是誰?是謝家找來的棋子?還是什麼妖孽附體?”
我慢慢站直身體,“我是誰?我是陛下您,親手從地獄裡換回來的……債主。”
“放肆!”他抬手,似乎想掐住我的脖子,卻又硬生生頓住。
是因為這張臉嗎?
這張他求而不得、視若珍寶的臉。
哪怕懷疑是妖孽,是傀儡,他也捨不得立刻毀掉。
看啊,沈明川,這就是你的弱點。
貪婪,多疑,薄情。
但你對你得不到的東西,總有那麼一點病態的執著。
而我,如今就成了你最執著的那抹幻影,裹著最尖銳的毒刺。
我的目光落在他停滯的手上,唇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陛下要殺我第二次嗎?在這深宮禁苑,當著可能隨時經過的宮人內侍的麵,殺了您剛剛還‘格外關注’的丞相愛女?”
他的手緩緩放下,緊握成拳。
帝王的理智在拉扯著他的瘋狂。
“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我一個‘死而複生’的孤魂野鬼,能做什麼呢?不過是替那些枉死之人,好好看看這用血肉堆砌的太平盛世,能延續到幾時。”
“順便,看看陛下夜半夢迴時,是否真能高枕無憂。”
雨不知何時又細密了起來,打濕了我們的衣袍。
“陛下、陛下?”遠處傳來內侍焦急的呼喚,大約是久不見他回去,來尋了。
沈明川深深看了我一眼,“今日之事,若泄露出半字……”
我立刻垂下眼睫,恢複了那副受驚般的怯懦模樣,“臣女……臣女隻是被陛下喚來詢問琴藝。”
變臉之快。
沈明川顯然對我的“配合”和瞬間的轉變感到更加不適。
他不再看我,轉身拂袖而去。
我保持著屈膝恭送的姿態,直到他的腳步聲遠去,才慢慢直起身。
背脊撞在假山上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手腕上被他攥過的地方肯定已經青紫。
但這痛楚,卻讓我無比清醒,甚至帶來一種近乎愉悅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