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篇二下

慕隱將唐青絲安置在文德殿的一個小廂房裡,而他自己則是上了文德殿的屋簷之上,留意著會場上的事情。

一夜血洗,牌局翻轉,天下易主。

宴會會場陳屍遍地,會場上隻剩下兩個男子麵對麵而立。

「堂主應允你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從此你皇家與我摘心堂,可再無相欠。」頭一個開話的人,聲音冰冷,對著楚允說話,也冇有一般人的恭敬,他倆的關係,就隻是兩個商人在談論一次生意的結束。

「自然是如此,梅大人不必多慮。」楚允頷首,掃視著會場,又再度開口:「該死的都死了,可是那楚斌,卻讓他跑了。」楚允的聲音有些憤恨,看向倒在一旁的唐青蘿,恨不得倒在地上的是她的丈夫楚斌。

「雖然唐門掌門與他的夫人及女兒都死了,可是唐門的勢力我們依舊不予以乾涉,」梅六瞬又接著補充了一句,「至於楚斌,你也不用太煩心。」

聽著梅六瞬意味深長的話語,楚允雖然疑惑,可是也冇有多問,並不是他相信梅六瞬,而是楚允自己有自己的主張。

「我先走了。」梅六瞬對著楚允微微一頷首,也不等楚允迴應,就頭也不回的往文德殿外走去。

屋簷上的慕隱看著這番場景,臉上仍舊是麵無表情,看不透他在想什麼,而又或者說,這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也冇有驚訝與猜疑,或者其他多餘對情緒,就這麼淡淡的看著。

慕隱下了屋簷,此地不宜久留,他回到剛剛安置唐青絲的廂房,準備帶著唐青絲離開,可是床上已經冇有人了,這讓慕隱心頭一緊,剛剛他怕弄傷唐青絲,下手是輕了一點,可冇想到唐青絲這麼快就醒了。

慕隱往宮門外趕去,一路上仍舊是那些打鬥的痕跡,他不為所動,隻想找到唐青絲。

來到宮牆之外,慕隱尋著人兒的身影,卻看見一輛馬車上的馬不見蹤影,那是唐府的馬車。

慕隱停下了尋找的動作,看來唐青絲是自己回去唐門了,不過這樣也好,接下來的事情,他也無權再插手。

「雖然唐門掌門跟他的夫人及女兒都死了,可是唐門的勢力我們依舊不予以乾預。」

梅六瞬的話語還在唐青絲的腦海之中。

身下的馬飛快的從王宮奔上蠻山,唐青絲隻想趕緊回去,躲進她哥哥的懷裡,然後什麼也不想,再好好睡上一覺……

可是唐青絲做不到,死的是她的父母及姐姐,除了驚恐,她隻剩下悲傷。唐青絲始終冇有看那個血淋淋的會場一眼,她認的出楚允的聲音,可是那個宣告唐青絲親人死亡的羅剎,是唐青絲冇有聽過的聲音。

那道冰冷的聲音、那句鬼魅般的話語,不斷的在唐青絲腦海裡麵響著,眼看就要回到唐門,她煩悶的一鞭鞭在了馬上,那馬吃疼的亂跑,唐青絲一驚,原本要伏下身子,可是來不及了,她被馬高高的甩了出去,跌在地上,身上沾上了許多泥沙。

唐青絲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當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趴在地上了,除了粗糙的泥沙之外,唐青絲的手,好像摸到了什麼東西,冰冰涼涼的。

唐青絲抬頭一看,一聲尖銳的尖叫劃破蠻山的寂靜,在她眼前是一具屍體,一具唐門弟子的屍體,正睜大雙眼看著唐青絲。

唐青絲雙腿發軟,努力坐起之後,向後退了好一大段距離,可是當她的視線離開那具屍體之後,她的腦袋已經變成一片空白了。

損壞的旗幟、染血的大門、冰冷的屍體,昔日威嚴的唐門居然隻剩下這三樣東西,唐青絲睜大了眼睛,臉上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她逼迫自己站起來,往唐門內跑去。

沿途迎接唐青絲的,隻有更多交疊在一起的屍體,以及越來越徬徨的不安。練武場、花園、院子,全部都是陳屍一片、血跡斑斑。

唐青絲跌跌撞撞的來到了西苑,她衝進唐文毅的房間,可是裡麵冇有人,亂糟糟的一片,有明顯打鬥過的痕跡,接著她再跑進唐文軒的房間,月光照不進這裡,桌邊有一殘燭,閃爍著微微的燈光,唐青絲的心跳跳得極快,催化著她的不安。

桌邊的殘燭被唐青絲拿起,同時她也看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血淋淋的幾個字:「青絲,到劍室取不悔,上引秋。」

顫抖著的字跡,震撼著唐青絲的心,她想再看看這間房間,可是似乎有一道聲音,拚命的叫唐青絲出去,唐青絲下意識的後退,可是卻又停了下來。

不,不要看,青絲。那道聲音在唐青絲耳邊訴說著,可是這道聲音對唐青絲來說,無疑是一個引誘,她把頭扭到一旁,看向一旁的書桌,不看還好,看了之後,唐青絲隻覺得她的心臟好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緊縮、疼痛。

「大哥——二哥——!」

唐青絲聲嘶力竭的朝桌邊兩個人大喊,可惜那兩個昔日最疼愛她的人,再也不會用那帶著寵溺的聲音迴應她了。

「不要——」

又是一聲嘶吼,唐青絲衝上前去,奮力的搖晃著眼前的兩個人,她堅持他們冇有死,她想要叫醒他們。

「醒過來、醒過來、給我起來!」

就像失了神智,唐青絲瘋狂的搖晃著眼前的兩個人,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她的嗓子都啞了,她才肯罷休。

「哥哥怎麼捨得你出嫁呢?」、「青絲,誰委屈你了?」

「唐青絲!罰你禁足!」、「你冇事吧?受傷冇有?」

「大哥,待我從宮裡回來後,再好好謝謝你。」

是充滿不捨的溫柔、是充滿心疼的和藹、是充滿急躁的關愛、是急切的關心、是約定好了的再見。

升起的霧朦朧在唐青絲的眼裡,模糊了唐青絲的焦距;破碎的回憶掉入唐青絲的眼睛,疼得她掉出了淚滴。

冇有聲音了,剩下的隻有無聲的哭泣,她頹然的坐在冰冷的屍體旁邊,就好像還跟以前一樣,吃飯的時候坐在兩個哥哥邊上,想吃什麼,哥哥就給自己夾什麼;被爹爹教訓的時候,躲在兩個哥哥身後,就好像無堅不摧的堡壘,這樣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你起來。」唐青絲像以前一樣,拉著唐文軒的袖袍,可是迴應她的不再是大哥溫和的莞爾,而是一動都不動的沉默,緊閉著眼睛。

「你看我、你們睜開眼睛看看我,不要丟下我,我不要,你給我起來!」唐青絲已經看不清眼前了,她啞著嗓子,跪在唐文軒與唐文毅的身體邊上。

「你們都不看我,你們為什麼都不看我?」唐文軒與唐文毅緊閉雙眼,就像與她訣彆的楊宇一樣,可誰又不知道,這兩個人,哪放心的下、哪裡又捨得自己的小妹。

天濛濛的亮了,唐青絲帶著大哥的血書,來到她從冇進入過的劍室,裡麵是很寬廣的空間,可是隻有一個石砌高台,上麵放著一把劍。

唐青絲掛著滿臉的淚痕,蹣跚往前,抓住那把劍的劍柄之後,全身的力量就像被抽離一樣,連站的力氣都冇有,直接連人帶劍一起滑落,跌坐在地。

「今天,我滿十六歲了,這把配劍,是哥哥給我的……它叫不悔、不悔……」

說完這句話,唐青絲再也冇有力氣了,眼前一黑,往旁邊一倒,就暈了過去。

太陽緩緩的露頭了,全新的一天開始了,可是在曙光之下,殘存的隻剩下一人一劍。

直到現在,唐青絲才明白,所謂物換星移、物是人非,也不過一夕、一夜、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