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石頭裡蹦出來的
-胡鈞業篤定道:“備倭軍裡,應該有一個尋道境行官。”
陳嶼轉頭看去:“嗯?”
胡鈞業慢條斯理道:“鄭繼業手裡那支備倭軍,老的老、小的小,青壯不過二十二人。反觀倭寇皆是青壯,且倭寇每六十人為一旗由侍夫帶領,侍夫皆是先天行官。那二百六十一顆人頭裡,最少有四名行官,若放手廝殺,非有一名尋道境行官坐鎮不可,不然軍心極易潰散。”
陳嶼漫不經心道:“胡家似乎對倭寇很瞭解?”
胡鈞業麵不改色地端起茶盞:“我等為朝廷戍邊數百年,海寇也是外寇,自然要有所瞭解,此乃恪儘職守。”
陳嶼笑了笑:“既然是尋道境行官,那該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纔對。”
他轉頭看向方仲青:“那鄭繼業長什麼模樣?”
方仲青遲疑:“那鄭繼業始終戴著鬥笠,看不清模樣……奇怪的是,明明聽他聲音年紀不大,下巴也纖瘦,可又有五箇中年漢子喊他義父。”
陳嶼挑挑眉毛,換了個坐姿:“喊他義父?那幾個漢子多大年紀?叫什麼名字?”
方仲青回憶道:“那幾個漢子約莫三十六七歲上下,領頭的年紀大一點。叫什麼名字這事我記不得了,不過我叫下人留意過,煩請大人喚他進來回話。”
陳嶼揮揮手。
片刻後,方家小廝立於門外:“回諸位大人的話,領頭的義子名叫阿杏,小人聽聞此人在靖江縣剿倭時可懷抱一根丈餘長的房梁當馬槊使,使得虎虎生風,倭寇也是被此人斬將奪旗才潰敗的。”
胡鈞業平靜道:“尋道境。”
陳嶼納悶道:“阿杏……怎麼連個姓都冇?此人長什麼樣?”
方家小廝回憶道:“眼型細長,不笑時眼神沉,帶著些混不吝的江湖氣。鼻梁直挺、嘴唇薄,留著一小撮山羊鬍。”
陳嶼看向胡鈞業:“江湖上尋道境就那麼幾個,胡家大爺可聽說過此人?”
胡鈞業搖搖頭:“冇。一些尋道境行官被豢養著秘而不宣,外人無從得知……”
說著,他目光從八大總商各位掌櫃臉上掃過:“隻怕八大總商養著的尋道境行官便不止一個巴掌。”
大掌櫃們紛紛低下頭去。
陳嶼又問方家小廝:“餘下的義子叫什麼?長什麼樣?”
方家小廝繼續回憶道:“另外一個主事的叫薑柴,麵相俊秀、濃眉大眼,便是此人潛入我廣陵縣摸清家底,連我方家募了哪些人都摸得一清二楚。餘下的叫阿希、李思、周昌,長相都是尋常人,他們混在人堆裡,小人也冇記住。”
陳嶼若有所思:“阿杏、阿希,這兩人刻意將姓氏隱去,似乎知道他們姓什麼便能找到其根底……連義子都是尋道境行官,那這位義父該是何方神聖,起碼也得是個尋道境行官吧?”
胡鈞業沉默不語。
陳嶼樂了:“這群人怎麼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兩個尋道境行官、三五個先天境行官,就縮在小小的靖江縣城裡,現在有人說那兒有神道境大宗師我都信。先前我還覺得是張家的人,可張家底蘊尚淺,上哪一口氣找這麼多尋道境行官出來?”
戶部尚書莊桉思忖道:“會不會是徐術從緣覺寺請來的幫手?”
陳嶼搖搖頭:“緣覺寺的那些僧人門徑,破了戒便要散功,如今整座寺廟都找不出幾個正經行官了,哪來的幫手?”
“這……”一屋子紅衣堂官,竟想不到備倭軍到底是什麼底細。
此時,方仲青硬著頭皮問道:“諸位大人,我等家中子弟被歹人挾走,此事如何是好?”
陳嶼撫了撫身上的紅衣官袍,笑著調侃道:“方家老大人,你也是當過京官的,如今這鄭繼業民心鼎盛,你覺得該拿他怎麼辦?總不能剛遷升就撤了吧。”
對麵的兵部尚書王長真緩緩開口道:“再遷升一級好了,升他做一衛所指揮使。”
陳嶼搖搖頭:“千戶以上遷升便要上書京城兵部,得了王先生的兵部票擬纔可以,這一來一回便是一個月,到時候江南還不知道被他們攪成什麼樣子。再者說,想調動遷升也得有個由頭才行,他眼下又冇有新功勞。”
王長真又說道:“其實一個小小千戶,貶了也就貶了,百姓就算議論些時日也不會有大礙。”
陳嶼調侃道:“王大人,當日若無這支備倭軍,靖江縣要死多少人?我等來江南做事,不是為了坑害百姓的,爾等中軍都督府不管倭寇,如今有人管了也是好事。”
王長真麵色一肅,糾正道:“小陳大人,非我等不管,實是我寧朝海岸線太長,管不過來。我中軍都督府不過一萬兩千兵馬,哪能分那麼多兵去海邊?”
王長真下手處,留都兵部侍郎也沉聲附和道:“小陳大人,且不說那鬆浦氏,單說王植屠殺餘姚謝氏滿門時便已有七八千人馬,眼下他甚至敢在岸上建營搭寨做據點,賊寇人數破萬亦有可能。若我等南下抗倭,哪天倭寇七八千人混進金陵劫掠,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王長真緩聲道:“小陳大人是不知道我等難處,我等上書朝廷,調贛州狼兵、湖廣土兵與我等一起圍剿倭寇,可朝廷遲遲冇有答覆。”
陳嶼笑了笑:“江南是筆爛賬,眼下這麼算自然算不明白。先不說這些,說回備倭軍。”
胡鈞業忽然說道:“遣一名監軍過去好了,看住他們,莫叫他們肆意妄為即可。”
王長真遲疑片刻:“大人英明,可遣誰去呢?”
陳嶼哈哈一笑:“監軍無非兩種,要麼宦官、要麼禦史,胡家大爺這是想把我從金陵支走?”
胡鈞業麵無表情:“這是最好的辦法。”
陳嶼沉默片刻,繼而展顏笑道:“無妨,那我便走一趟好了……說完備倭軍的事,該說說靖江縣逃來金陵的知縣與縣丞了,兩人身為靖江縣父母官臨戰而逃,如何處置?”
王長真提醒道:“那知縣是徐家的……”
陳嶼似笑非笑:“他爹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我今日離開金陵前便會寫一封密奏送回京城,諸位還是早點將那兩人押入大牢、聽候發落比較好。”
說罷,他對自己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中年書生招招手:“序叔,陪我走一趟靖江縣吧?”
陳序欠了欠身子:“好。”
兩人大搖大擺離去,胡鈞業看著陳嶼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他轉頭對方仲青冷聲道:“爾等各家捐輸兩萬兩銀子來,調爾等子侄進中軍都督府當差。”
不是詢問。
不容置疑。
方仲青等人頓時緊張地口乾舌燥,兩萬兩銀子?便是嫡長孫的命也不值這個價。
王家人硬著頭皮問道:“大人,我等一時間拿不出這麼多現銀來,可否通融一二?”
胡鈞業揮了揮手:“回去自己斟酌。”
方仲青心中歎息一聲,隻能慢吞吞退出官署。
胡鈞業對兵部尚書等人揮了揮手:“爾等也散了吧。”
話音剛落,一直鬥蟈蟈的英國公抱起蟈蟈罐子就走,馮大伴也起身默不作聲地大步離去,誰也不願在此地逗留。
八大總商的幾位大掌櫃正要離去時,卻聽胡鈞業冷聲道:“爾等留下。”
八位大掌櫃停在原地,待正堂內人全都走空,幾人眼看著胡鈞業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形緩緩走出正堂的陰影,低頭俯視著他們:“所謂八大總商也不過是一群商賈而已,真當自己是江南的土皇帝了,本官來金陵,竟然隻差遣掌櫃來。”
錢家大掌櫃賠笑道:“胡家大爺,非是東家不來,實是朝廷鹽稅逼得緊,東家正在蘇州盤賬呢。”
胡鈞業冷笑道:“真當本官不知他在何處?爾等回去告訴各自東家,下次若是本官還見不到他們,他們往後就彆往北邊去了,八大總商的商隊過不了太行山,我胡鈞業說的。”
幾名大掌櫃紛紛拱手:“一定轉告東家……另外,我等各自備下一份冰敬,這會兒應該已經送至胡家大爺宅邸,不成敬意。”
胡鈞業神色緩和:“去吧。”
大掌櫃們趕忙退下,卻聽胡鈞業又開口說道:“汪家的留下。”
汪家大掌櫃麵色一變,隻得站在原地。
等正堂隻剩兩人,胡鈞業平靜道:“你汪家與倭寇鬆浦氏可有往來?”
汪家大掌櫃慌忙道:“胡家大爺可莫聽坊間謠言,我汪家與倭寇絕無瓜葛?”
胡鈞業凝視著眼前的老頭:“那你汪家去年九月攏共織出十六萬匹絲綢,八萬交織造局,餘下的八萬匹絲綢賣去哪了?”
汪家大掌櫃掰著指頭細算:“回稟胡家大爺,四萬匹賣去了南洋暹羅,兩萬匹賣去了雲州,還有兩萬匹賣去了交趾。”
胡鈞業負手而立:“到底賣去哪了你汪家自己心裡清楚,回去告訴你們東家,若我胡家做了內閣首輔,第一件事便是給江南開海禁,到時候你們便不用偷偷摸摸的與倭寇做生意了。到時候出海綱冊隻發四家,裡麵有冇有汪家還不好說。”
汪家大掌櫃小心翼翼道:“胡家大爺想我汪家做什麼?”
胡鈞業麵無表情道:“讓你們東家聯絡鬆浦氏,遣倭寇去靖江縣,把陳嶼和備倭軍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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