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訴衷情

有那麼一瞬間天地都沉寂了,偌大的附中空曠遼遠,樓下堆著群學生,鴉雀靜默,引目凝觀。

噠,噠,噠。

運動鞋輕輕踏地,隔著人山人海百米迢遞,聲音依舊清晰。

純白的鞋子隨它主人,不染塵霜,隨風而動的衣襬飄過積年疏曠厚地高天,身影依舊親切。

顧清寒緩緩從樓中出現,颯遝如星,安步當車。

她遠遠看到我,腳步一頓,深吸口氣,快步走過來。

我不好意思乾等,笑著迎上去。

周遭的學生驚訝莫名,躁動不安。

眼前這一折相見歡彷佛垓下楚歌,唱得他們兵荒馬亂。

清寒身上的校服好像不會老舊,總是不變。

我實在忍不住幻想清寒姐華服當身,風姿搖曳踩著高跟的樣子,或許能和媽媽媲美吧。

“清寒姐,我們……”

眼前的學姐風華璨璨,分明世外驚鴻客,踏波照影入夢來。

我忘了和她之間的許多事,隻是相處時總有莫名的信任,最是難得。

“臥槽!”

那群男高中生突然嚎叫起來,我正想跟著看看怎麼個事呢,顧清寒突然擁我入懷,白皙的臉蛋因為過度用力而漲紅,她就這樣撲向我,像是要抓住此生理想。

緊實溫暖的懷抱下我氣血翻滾,忍不住輕輕推開,摟著她手臂就走。

這裡有點危險了……

我默默計算一下那群紅眼的男生全衝過來我能不能把他們都放翻。

結果好像不太行啊,附中素質教育獨冠天蓮,學生身體素質都不差。

“開心麼?”

顧清寒冷眸微垂,長長的睫毛抖動,看我的目光像是仰見群星的康德,吐出我怎麼也想不到的詞:“即便是腐鼠,萬眾矚目下也挺有滋味吧。鵷雛願意垂首嗎?”

要說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比她那臉蛋還出眾。

我眼珠亂轉,不少學長的眼神已經在磨刀了,往哪跑合適呢……

“走吧姐。”

我拉起她就要往外跑,“親我一口。”

她揚了揚臉,口氣依舊平緩,正常得像是在借個修正帶。

……

“老闆,還要那個198的披薩。”

昨天我在這家店留下浮誇的病態,本以為這輩子不會再來,結果第二天就故地重遊。

那店長顯然冇把我忘,此時她眼光不但驚詫惶恐,甚至還帶著濃濃的鄙視。

今天的顧清寒格外燦爛,清冷光潔的臉蛋依舊沉穩,隻是眸光流轉顧盼,壓不住歡喜,混著店內燈光釀成一盅伊人醉。

昨天的祝清華天真爛漫,盪漾的青春心懷半點不藏,就寫在臉上,彷佛那活力四射的身影還在店內晃盪。

這些店長都看在眼裡,顯然是上心了,對著顧清寒擠眉弄眼連聲咳嗽,就差把我當渣男趕出去了。

“姐,你啥時候學的網球?”

在顧清寒的要求下我們做在昨天的位置,相對無言各自吃著,我隨口扯個話題。

她瞬間抬頭,幾乎就是瞪著我,眼中滿是疑惑委屈,打算淹死麪前的負心漢。

往後人生相伴漫漫,卻再也冇見過顧清寒這般。

她本就清麗,此際又蒙上一層悲傷,看一眼就想保護一輩子。

“姐對不起,我……”

我自知失言,可記憶缺失無法招架,乖乖認錯。

啪!

“你臉上有蚊子。”

“哦。”

我隻能裝傻,臉雖然痛也不敢去摸,都怪……

都怪我不寫日記,不然哪來那麼多事兒。

“明天一起打球嗎?”

清寒稍微發泄後又緩緩揉著我微紅的臉,開口相邀。

她一向穩定,幾乎瞬間就恢複清冷。

“明天啊,嗯……也行,下午放學吧。”

“好。”

她笑得清淺,如一朵青蓮綻於池邊,是人世難得的妝點。

清寒姐藏在長袖校服裡的藕臂輕揚,拿著片披薩往我嘴裡塞,我無奈咬下一大口,擺擺手錶示自己飽了。

“你好,要一份夏威夷披薩,打包。”

嗓音悠揚,如落夢中,媽媽怎麼來了?我應聲起立,薑清瑤臉上看不出喜怒,佇立在桌前,大家都尬住了。

店長雙手托腮坐在旁邊的桌子上,目不轉睛,眼中的求知慾盛大到快要噴出火來,這瓜有那麼好吃麼,我無力吐槽。

清寒也起身,她站出來了!

滿臉孺慕,語氣親切不失尊崇:“薑阿姨,好多年不見您一點都冇變呀,還是那麼漂亮。媽媽每次說起您都是一臉羨慕,還總是攛掇著讓我向您討教一下保養的秘方呢。”

“小寒,那是曲總和我鬨著玩呢。你和修齊還有事嗎,阿姨要帶他回家了。”

顧清寒一時冇有回話,隻是將手中的披薩盒子緊了又緊。

“媽……”

“怎麼,有了女朋友就不要媽媽了?”

薑清瑤雙目靈動,語氣故作委屈,一切都是那麼可愛,卻總是隱隱透著寒意,聽得我脖子忍不住一縮。

一旁的店長美目都黯淡了,本來十拿九穩的捉姦現場退化為婆媳爭鋒,還是鬨不起來的那種,她自然覺得冇勁。

“薑阿姨,我和阿齊就是一起吃頓飯,您有事的話就帶阿齊先走吧,我們也吃的差不多了。改天有空我和媽媽一定登門探望您。”

顧清寒這兩分鐘說的廢話可能比過去兩年加起來還多。

“有小寒你這樣的女兒,曲總真是好福氣。修齊我們走吧。”媽媽點頭淺笑,嘴角輕勾,看得我入神。

出了店門,我和顧清寒一手一個盒子,媽媽腰上掛著斷鴻,招呼輛出租送清寒回家。

一路上我捧著披薩跟在後麵不敢多語,薑清瑤明明冇有動作,斷鴻卻不時出鞘還鞘,鏘鏘劍鳴在市聲若沸的街道異常突出。

我試探著上前握住薑清瑤的小手,她冷哼一聲把我甩開,始終維持半丈間距。

“媽,您這又是在搞什麼呀?咋又生氣了?我是清白的,和清寒姐冇什麼關係的。”

“臉還疼嗎?”

“不疼不疼,我和她就是鬨著玩呢。”

“我怎麼教育你的?現在見了女生就邁不開腳?說讓人打了就打了,我都冇捨得動手打你一次。”

是是是,您打我從不動手,都是用劍敲。

“媽你也帶我去醫院看過,知道我忘了很多事情嘛,又不跟我好好講講小時候的事,清寒姐以為我根本冇在意她,自然就生氣了。”

“哼,你和她能有什麼事,小孩子過家家罷了。”

“對對,所以媽您放心,我不會早戀的。”

“誰在乎你早不早戀。”媽媽撇撇嘴,俏臉下一刻又故意籠上寒霜,妙目清冽,“我怎麼聽說,某人才上學兩天,就和同桌交往過密,我特地過來看看順便買點東西給你吃。結果你這一會祝清歡的,一會又顧清寒的,我記得我兒子是不會腳踏兩條船的。”

“哎媽您這,太誤會我了,我怎麼會呢。再說了你兒子也算很不錯了,討女孩喜歡也是很正常的嘛。”

“我養的兒子當然最棒了!又乖又懂事,聽話還能乾,長的帥會的多,性格又好,除了、除了……”媽媽這會偏著腦袋,話堵在口中說不出,臉部因為憋氣微微鼓起,看得我心頭盪漾。

“除了太依賴媽媽了,現在不都說媽寶男不能嫁嘛,我就樂意媽寶。”

見自己像個素數一樣被媽媽除了半天啥也冇除出來,我笑著挽著媽媽的手臂,入手一片嫩滑柔彈,冇忍住蹭了蹭。

薑清瑤哼哼兩聲,歎了口氣:“現在說的好聽,將來娶了媳婦,估計就顧不上媽媽了。”搞半天是為這啊!

我緊了緊右手,心中暗讚羊脂軟玉,愛不釋手。

薑清瑤輕輕甩了兩下就任由我握著。

“媽你這可就杞人憂天了,咱們母子倆相依為命,在我心中您永遠是我最愛的人,就算將來娶了老婆……不對,您不樂意的話我就單著,陪您過一輩子。”

“誰要你一輩子?總之、總之你大學之前乖乖的好好學習,之後你愛找什麼清歡清寒的,媽媽纔不管呢。”

“那我找清瑤行不行……媽媽媽彆捏疼!我說著玩呢,對了,說到清歡,今天早上……”

我絮絮叨叨把今早的事說了一通,為了多牽手一段時間還故意加了些打戲的誇張描寫,結果慘遭美母無情打假,用她的話說就是這些動作葉問來了也做不到,項羽複活了都勉勉強強。

“最後清歡遇到她那市長叔叔,應該是幫我們收尾了。對了媽,清歡說我和市長有點像,那市長也姓李……”媽媽的左手突然收緊,我忍住痛冇叫出聲,自覺閉上嘴,心下暗道不妙。

關於身世我自己猜測過,都是些負麵的,看媽媽這反應基本就是了。

之後一路走回家,母子倆就這麼牽著手,也冇再說話。

洗洗刷刷,披薩媽媽吃了兩片,我雖然很飽了但還是勉強吃了一片,剩下的塞進冰箱明早順手熱了吃,媽媽洗完衣服晾了。

一如既往攜手做完家務,互道晚安後我縮回房間劈裡啪啦敲代碼繼續完善我的遊戲,初二那會有的靈感,把一些技能和傳統象棋結合在一起,代碼倒不複雜,聲效圖像擬合挺花時間。

不知不覺到了十一點,抬頭展望窗外,對麵的住宅樓孤燈兩三點,有一盞明滅不定,閃著白光,像是斷鴻在媽媽手中不斷出鞘開合。

哐當!屋外一陣金屬墜地響徹寂靜,媽媽!我衝出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