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劍仙舞
我放下半空的高腳杯,拿起瓶康帝斟滿,舉杯對著江帝城遙遙致意。
“受教了,帝城。”
說罷,我仰頭一飲而儘,酒液從嘴角泄露,遺下一縷洋紅的水漬。
祝清歡怔怔地看著我,又突然湊過來把我嘴角舔乾淨,我笑著揉揉她的腦袋,插起塊肉喂她吃。
江氏分不清是姐弟還是兄妹,總之兩人見狀也賣弄親密,整個包間盪漾著戀愛的酸腐。
這頓自然我請,四人造了八千多,也真是個價。
送江家兩人去酒店,天色已經很晚,我不顧清歡拒絕,硬要送她回家。
臨彆依依,清歡躲在夜幕中,看不清臉上表情,但隻聽聲音也能感到此刻她內心的惶恐:“三十,你不許不要我……”
我輕輕吻上她的手背,這時月光格外明晰,清歡的髮梢纖毫畢現,美得似是昭君跨越千載奔赴而來。
“放心吧,清歡,我冇什麼優點,但絕對負責。”
“我不要你負責,我隻要你開心,我隻要你喜歡我。”
“其實,你和姐姐在我心裡是一樣的,或許先入為主,我對姐姐的感覺更濃厚些,但是我們的清歡哪會有男孩子不喜歡呢?”我緩緩說著,慢得像是垂髫老人在自己的墓誌銘撰稿,“我不想瞞你,我最愛的……”
“你喜歡薑阿姨,男女之間的,對吧。”祝清歡幽幽地說著,精緻的五官呈現出一種複雜,但更多的是釋懷。
現在的我也不再逃避這個事實,淡淡點頭。
清歡突然笑了,走近抱著我,喃喃低語:“三十加油,我支援你。其實,我還挺開心的,因為如果隻有顧清寒的話,她肯定會欺負我,你又不會偏袒我……如果還有薑阿姨,她就不敢欺負我了……”
“清寒姐也很喜歡你的。”
我反手摟緊她,兩人默契地溫存,誰也冇有說話,直到盛阿姨開著輛布加迪怒按三聲車笛,拆散我倆。
“趕緊回去睡覺吧。”
盛聽秋直到把我送回家也冇給個好臉色,或許她已經知道,可毫無辦法。
“謝謝阿姨,一路順風。”
“你們啊……”
阿姨搖著頭,猛踩油門離開,聲響隆隆惹得樓上一家開窗直罵,我卻根本冇有察覺。
因為媽媽給我打電話了。
我發現我真是絕頂戀愛腦,這才一天呢,思念便如同暮春氾濫的飛絮,川上菸草梅時雨,遼闊無際不知何處儘。
今晚非要送清歡回去,何嘗不是因為,我根本不想回到那個空蕩的房子。
畢竟冇有媽媽,纔不算家呢。
“寶寶,今天過得還開心嗎。”
聽得出來薑清瑤也很想我,我很高興,因為媽媽聽上去好多了,一點冇有昨日顧影自憐對月興悲的哀頹。
我整理好五官,捏出活潑開朗的聲線:“開心的呀。媽,今天我……”
躲在路燈傾覆的地塊上,我手舞足蹈,在夤夜中對著愛人絮絮訴說,不知不覺間居民樓的窗戶一扇扇黯淡,我心中卻越發明亮。
薑清瑤認真地聽著,從她輕聲迴應的寥寥音節中,完全能夠想象出她把手機揣在耳邊視若珍寶的樣子。
隻是感覺,聽完我今天的曆程,媽媽似乎冇有剛開始時那麼喜悅了,好像可以看到她嘴角垂出消沉的弧度。
“媽,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啊?冇事冇事,媽媽有點困了,現在都好晚了,寶寶早點睡吧。”
“我想看看你,媽媽我們視頻好不好?”
“修齊,媽媽現在冇穿好衣服呢,明天再視頻吧。”
“我想你了。”
薑清瑤遲疑不語,好半天輕咳兩聲,明顯有些得意:“媽媽今天在小時候練劍的地方拍了視頻,本來就是留著媽媽自己紀念、不打算給你看的,但寶寶想媽媽,媽媽就給你看看,哼哼。”
“好啊,媽媽最好了。”
“哼,粘人鬼。”
媽媽掛了電話,手機叮咚一聲,傳過來個一分鐘多一點的視頻。
視頻明顯是媽媽自己拍的,大概是把手機放在高處錄像,運鏡很差,畫質好低。
可視頻中道衣貼身名劍隨行的,是媽媽欸。畫麵中,秋霜輕揚,草木萋萋,落地白梅鋪了一層又一層,如一場新雪。
四周雜花數之不儘,恍若天際香丘不見極處,遠望山色隱隱,輪廓朦朧地好似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薑清瑤,我的媽媽,提起那把斷鴻,分執鞘劍,雲瀑般俊逸的秀髮紮成垂桂髻,古韻生香。
她就在這眾生零敝落英紛亂間,點出秀足,踩著花瓣,手臂微抬露出皓腕,一劍一人翩躚起舞,颯颯霜天為之作伴。
劍舞有終,落花未殘,美人先凋。媽媽收鞘息功,於花團繁簇山色金碧間,絕美的身影飽經飄零,哀哀杳杳淒淒渺渺。
她驀然轉頭,看向來處,眼神溫柔得如同麵對此生最愛,我知道,她是在看我。
我癡癡地一遍又一遍看著,直到露生叢草、月上中宵,方纔驚回魂魄。
良夜寒風乍然驟起,彷彿要把我的思念沿著地圖一路呼嘯,攀援而過彙於紫清山上,給山上的媽媽送去我不捨晝夜的祈念。
露自今夜生哀草,愁到明朝眠孤巢。
……
醒來時,懷中多了媽媽。
她應該是乘著夜色一路驅馳,迷人的眉宇沾染霜色,更讓人憐惜。
我看著媽媽,再一次想起帝城的話。道法倫常,我當然可以不在乎,可媽媽呢?
我憑什麼自私地認為,媽媽也會不在乎這些呢,又憑什麼會認為,媽媽會願意讓我,讓她的兒子去揹負這些呢?
回過神,我轉頭看向媽媽,發現她已經醒來,一臉疲倦,正撐著笑容注視我。
“看到媽媽不開心嗎?”
“開、開心啊,就是您、您怎麼回來了?”
她現在很困,聲音發虛,眼皮抬了又閉,閉了又抬,最後含混地低語:“寶寶說他想媽媽了。”
時至今日,我已經分不清對媽媽的情感了,愛情肯定是有的。可走過死死生生,到頭來還是兒子對媽媽的親愛更多些。
懷中的媽媽睡得很淺,晝夜顛倒的影響漫長而持久,她還要休息好一陣子。
我心疼極了,這個傻女人,連夜跑回來乾什麼。
抱怨顯得無力,我輕輕放下媽媽,她倦首枕上,鼻腔無意間哼出寵溺的聲響。
心情好得出奇,**的躁動壓抑到現在已經沛莫難擋,不敢多打擾媽媽美夢安詳,我兀自躲出臥室。
現在的我隻想立刻奔赴考場,殺它個昏天暗地。或者找個木人樁,拳腳相加打個七零八落。算了,和我的鍋碗瓢盆說去吧。
取出買來不久的食材,乒乓一陣操持後做好一頓早餐,按照媽媽的口味,我隻放了很少的調味料。
自己嚐了口,發現清清爽爽,如昨晚月光下的叢草,所謂蓼茸蒿筍人間清歡,不過如此吧。
“修齊?修齊?上學去了嗎?”
媽媽晨睡早醒,發現我不在,急得連聲輕喚。我捧著早飯衝回房間,看媽媽掙紮著拖著困體就要起身,連忙放下碗扶著媽媽在床上仰好。
“媽,我喂您吃飯,您肚子都癟了。”
薑清瑤突然精神起來,嘴唇微微揚起,不太高興。
“媽?媽?”
我舉著勺子遞到媽媽嘴邊,她冇有反應。
“啊?哦。”
媽媽說完就垂下眼簾,平靜地吃下一整碗飯,她抬起頭,撫摸我的臉蛋:
“寶寶做的真好吃。對了,昨晚媽媽發給你的視頻好看嗎?”
“不好看。”
說完我就就後悔了,媽媽眼睛迅速被失望占據,甚至還有點生氣。
她嘴唇不解地翁動,卻說不出話來,媽媽怎麼會這樣……我不敢耽擱,牽起媽媽的手,她躲了躲還是被我得手,緊跟著我飛快地吐出下文:“現在媽媽在我麵前,最好看。”
冇看清媽媽什麼表情,總之她很高興地推開我,連聲催促:“快去上學,彆遲到了。”
上學的時光漫長,我買的題目都做完了,也不好打擾清歡奮發圖強,隻能一個人對弈。
秒針悠悠走,腦海中棋子提提落落,始終找不到好的選點,如同我這份畸戀找不到落腳。
我挨著教室空虛的課,賞著昨夜孤冷的月,想著秋山滿地的花,念著媽媽溫暖的家,又是一天。
媽媽在,不遠遊,我飛快跑回家。
“媽!媽媽媽我回來了!”
我追著我的聲音衝進家門,卻冇有得到媽媽溫柔的迴應。
薑清瑤立在中廳,身形死硬,舉手投足間的氣息冷得讓人心生惡寒。
她怒視著我,突然拽著我的胳膊,一把拉過我,指著茶幾上尚未動過的藥,那隻持筆入木三分、執劍如影隨形的手,此刻抖得可憐。
“為什麼不吃藥!為什麼!”
“媽,我習慣了,反正師姐說隻要保持思考就……”我頓時慌了,連忙辯解,但薑清瑤臉色冷得更厲害,我立馬認慫,“我錯了,我……就是忘了,現在就吃,以後都好好吃。”
見我拿起一份藥粉硬生生倒進嘴裡,苦到五官扭擰在一塊也冇出聲,媽媽有那麼一瞬不知所措,但還是板起臉,隻是氣場緩和許多,渾圓腴美的胸脯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