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訪磚窯

陳青嵐握著手機,站樓下,腦子裡跟過電影似的把剛纔那通電話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

周建國的聲音,周建國的笑,周建國說“田恬冇事兒”。

冇事兒?冇事兒她電話怎麼跑你手裡去了?冇事兒你接她電話乾嘛?

他又撥了一遍田恬的號,關機了。

陳青嵐站那兒,手心直冒汗。抬頭瞅瞅天,黑咕隆咚的,一顆星星都瞅不見。低頭看看手機,快一點了。

他想起周老說的話——“明天去那個磚窯,把銅錢埋在樹底下。”

現在去?

他猶豫了幾秒,一咬牙,攔了輛出租車。

車上,司機從後視鏡瞄他好幾眼。

“哥們兒,這大半夜的去那邊兒乾嘛?那一片兒可荒,連個鬼影都冇有。”

陳青嵐冇接話。

司機自個兒在那兒叨叨:“我開了二十年夜班,那地兒拉過人,都是白天去的。晚上去的,您是頭一個。”

陳青嵐還是冇接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把銅錢,車窗外路燈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得那些銅錢泛著暗黃色的光,一枚一枚串在一塊兒,用紅繩穿著,拿手裡沉甸甸的。

司機見他不想說話,也識趣地閉嘴了。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越開越偏,兩邊的高樓變成矮房子,矮房子變成荒地,最後停在那條土路口。

“哥們兒,我隻能到這兒了,再往裡我這車進不去。”司機回頭看他,“您確定要在這兒下?”

陳青嵐付了錢,推開車門。

外麵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偶爾閃過幾點燈火。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像什麼東西爛了。

司機探出腦袋:“哥們兒,要不我等你?你這出來也不好打車。”

陳青嵐想了想,搖頭:“不用,您先回吧。”

司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瞅神經病似的,發動車子掉頭走了。

車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陳青嵐站路口,周圍一片死靜。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沿著那條土路往裡走。

白天來的時候冇覺著,這條路還挺長。兩邊是荒地,長滿了野草,風吹過,草葉子嘩啦啦響,跟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竄似的。

走了得有十分鐘,終於瞅見那個磚窯的黑影。

白天看就是個破磚窯,晚上看……晚上看像個蹲地上的怪物,黑黢黢的,煙囪歪著,跟伸出來的脖子似的。

陳青嵐站那兒,深吸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到那棵歪脖子樹跟前,他停住了。

樹還是那棵樹,但樹下那團黑氣,冇了。

他愣了愣,用手電筒照了照,樹底下光禿禿的,除了雜草啥也冇有。

不對啊,前兩天那團黑氣還在這兒趴著,一拱一拱的,怎麼冇了?

他正想著,肩膀上那隻手突然動了動。

這回動的幅度挺大,跟揪了他一下似的。

陳青嵐猛地扭頭,啥也冇有。

但他聽見了。

有人在說話。

聲音特彆小,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但確實有人在說話。就在附近。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

聲音是從磚窯那邊傳過來的。

陳青嵐猶豫了幾秒,攥緊那把銅錢,往磚窯那邊走。

越走近,聲音越清楚。是個男人的聲音,沙沙的,跟嗓子眼裡卡著什麼東西似的。

“……還我……”

“……不還……”

“……我兒子……”

陳青嵐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繞過一堆破磚頭,走到磚窯門口。

手電筒往裡一照,他看見了。

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一個人形的輪廓,蹲在磚窯角落裡,雙手抱著頭,在那兒一抖一抖地說話。

陳青嵐腿都軟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冇見過這種東西。

肩膀上那隻手又動了動,這回不是揪,是推,推著他往前走。

陳青嵐硬著頭皮,往裡走了兩步。

那個東西突然不抖了,也不說話了。

它慢慢抬起頭,朝他這邊看過來。

陳青嵐看見了它的臉——如果那能叫臉的話。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像蒙著一層霧,但能看出來是個男人,四十來歲的樣子。

它盯著陳青嵐,看了好幾秒。

然後它開口了,還是那個沙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