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惡奴逼命王甲暴斃 忠仆泄密沈硯知冤

卻說王甲在青蘿的“精心調理”之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原先壯實的身子骨,如今瘦得隻剩一把皮包骨,走路都直打晃。

一雙眼睛深陷下去,眼珠子渾濁發黃,說話也有氣無力。

府中上下都覺奇怪,隻當他是染了什麼怪病。

幾個妾室暗暗高興,巴不得他早點死了,好分家產。

隻有青蘿,依舊每日衣不解帶地服侍在側,熬藥喂湯,擦身洗腳,無微不至。

王甲到了這個地步,竟還不知死期將近,隻拉著青蘿的手,感激涕零道:“小娘子,還是你對我最好。待我病好了,定要將家產分你一半。”

青蘿微微一笑,柔聲道:“官人安心養病,莫要說這些。妾身隻願官人早日康複,旁的都不打緊。”

嘴上這般說著,手中的藥碗卻穩穩噹噹地遞了過去,那黑黢黢的藥汁裡,又添了一份“佐料”。

且說張橫此人,最是貪得無厭。

他見王甲身子骨越來越差,心中盤算:若是這老頭兒一命嗚呼了,自己還勒索誰去?

不如趁他還有口氣,狠狠敲上一筆,後半輩子便有著落了。

於是這日,他又大搖大擺地找上了王家的門。

王甲正在榻上躺著,見張橫闖了進來,嚇了一跳,掙紮著坐起來,顫聲道:“你……你又來做甚?”

張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嗑著桌上擺的瓜子,慢悠悠道:“王員外,小的近來手氣不好,輸了些銀子。想跟員外再借一百兩週轉週轉。”

王甲氣得渾身發抖:“一百兩?你還不如去搶!這半年多你前前後後已經拿走了不下三百兩銀子,就算我有座金山,也經不住你這般勒索!”

張橫把臉一沉,瓜子皮吐在地上,冷笑道:“勒索?員外這話可就難聽了。小的不過是替員外守著那樁秘密,收點辛苦費罷了。員外若是不樂意,小的也不勉強,這就去沈家走一趟,把當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那沈硯。聽說沈硯到現在還矇在鼓裏呢,他若是知道了真相,嘿嘿……”

“你敢!”王甲暴喝一聲,卻因用力過猛,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呼吸驟然困難起來。

張橫見他麵色不對,也有些慌了,但嘴上仍不饒人:“我有什麼不敢的?員外,你隻消一句話,這銀子是給還是不給?”

王甲此時隻覺胸中似有一團烈火在焚燒,又似有人拿鈍刀在五臟六腑裡亂攪,疼得他麵孔扭曲,渾身抽搐。

他張大嘴巴想要喊人,卻發不出聲來,隻有喉嚨裡咯咯作響。

青蘿聞聲趕來,見此情景,心中明白是毒性發作了。她麵上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撲到王甲身邊,哭喊道:“官人!官人你怎麼了!”

張橫也嚇得跳了起來,他本想上前檢視,又怕惹上人命官司,情急之下,竟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王家。

這邊青蘿一麵哭喊,一麵暗中觀察王甲的臉色。隻見他從嘴唇烏青漸漸變得麵色灰敗,瞳孔散大,口中吐出白沫,渾身抽搐不止。

青蘿湊近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王甲,你還記得那天夜裡,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嗎?你花錢雇人陷害我的清白,害我夫妻離散,你以為你贏了?這大半年來,你每日喝的藥膳、飲的茶水,裡麵都有我親手為你準備的”好東西“。你便在黃泉路上慢慢走,好好想想,是誰害死了你。”

王甲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望著身邊這個嬌滴滴的美人,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身子猛地挺了一挺,便軟了下去,再也不動了。

青蘿這才放聲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引得府中上下都圍攏過來。

眾人隻見青蘿伏在王甲屍身上,哭得如梨花帶雨一般,誰也不會懷疑這個嬌弱的女子竟是個殺人的凶手。

有詩為證:

貌美如花心似鐵,忍辱一年把仇雪。

毒藥入口不知覺,黃泉路上才悔遲。

且說王甲暴斃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全城。

而青蘿這邊,按照規矩替王甲料理了後事。

她哭得比誰都傷心,披麻戴孝,跪在靈前燒紙,磕頭磕得額頭都腫了,旁人看了無不歎息:這小妾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然而無人知曉,青蘿在守靈的夜晚,趁著四下無人,悄悄將早已藏好的銀兩、銀票從各個隱秘處取出,打成一個包袱,藏在了自己房中。

再說沈硯這邊。

自從休了青蘿之後,沈硯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他原本還算溫和的性子變得暴躁易怒,動不動就摔東西罵人,生意也做得一塌糊塗。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想起青蘿的好,想起她溫柔的目光、體貼的話語,心中便如刀割一般。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有個疑團:青蘿與自己夫妻三年,向來端莊賢淑,從無半點越矩之處。

那日被捉住的那個男人,說得信誓旦旦,自己當時氣昏了頭,竟冇有細問。

如今回想起來,那人的話裡似乎有許多破綻。

這日,沈硯在茶肆中獨坐,偶聽得鄰桌兩個閒漢在談論。

一人說:“聽說那王甲死了,就是那個去年納了一房美妾的富商。那妾室原是城南沈秀才的娘子,被休了才嫁過去的。”另一人說:“這倒怪了,怎的偏巧被休了就嫁了王甲?莫不是早就勾搭上的?”

沈硯聽得火冒三丈,正要發作,這時旁邊一個老漢插嘴道:“你們莫要亂說。老朽聽人講,那事另有隱情,是王甲先看中了人家娘子,設了毒計陷害她。前些日子王甲府上一個仆役喝醉了酒,說漏了嘴,如今都傳開了,隻是你們不知道罷了。”

沈硯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當場。他霍地站起,衝到那老漢麵前,顫聲問道:“老丈,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那老漢被他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老朽也是道聽途說,作不得準。聽說王甲和劉丙雇了個叫張橫的地痞,故意藏到人家院中,鬨出動靜讓那丈夫捉住,又誣賴人家娘子與他有私情。那丈夫是個糊塗的,也不問個明白,就把好端端的妻子休了。王甲這才趁虛而入,將那婦人納為妾室。唉,真是作孽喲!”

沈硯隻覺天旋地轉,雙腳一軟,跌坐在地上。

他這才明白,自己當初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不辨是非,竟聽信了一個陌生賊子的謊言,親手將最愛的妻子推入了火坑!

他一把揪住自己的頭髮,狠狠扇了自己幾個耳光,嘶聲吼道:“青蘿!是為夫對不起你!”

他瘋狂地跑回家中,翻出那封休書的底稿,看著上麵自己親筆寫下的絕情之語,淚如雨下。他一把將那休書撕得粉碎,又衝出門去,直奔王家。

王家正在辦喪事,沈硯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被幾個家丁攔住。他不管不顧,大聲喊道:“青蘿!青蘿!為夫錯了!為夫來接你回家!”

青蘿在內院聽到這聲音,心頭一震,卻強自鎮定。她緩步走出,隔著一道門簾,看見沈硯跪在院中,衣衫不整,滿臉淚痕,形如瘋癲。

沈硯看見她,膝行幾步,哭道:“青蘿!我都知道了!是那王甲和劉丙設的毒計,是那個叫張橫的誣陷你!為夫糊塗,為夫該死,竟信了他們的話!青蘿,你打我罵我都行,隻求你原諒為夫,跟我回家!”

青蘿站在門簾後,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一年多來,她在王家隱忍度日,夜夜以淚洗麵,多少次夢見沈硯來接她回家,可醒來時枕邊隻有一個醉醺醺的王甲。

如今沈硯真的來了,她卻不知該如何麵對。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沈硯見她麵容憔悴了許多,心裡更是痛如刀割。他撲上去抱住她的腿,泣不成聲。

青蘿冇有推開他,也冇有扶他,隻是淡淡說道:“你起來罷。”

沈硯仰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她:“青蘿,你肯跟我回去嗎?”

青蘿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她轉身回房,取出了那個早已打好的包袱,又向王家的管家交代了幾句,便隨沈硯離開了這個囚禁了她一年多的牢籠。

有詩為證:

昔日疑妻信奸言,今朝悔恨淚漣漣。

幸得青天昭冤屈,破鏡重圓續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