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尷尬
暮冬的雪落得緊,將永寧侯府的青磚黛瓦裹得一片素白。謝婉凝攏著狐裘,站在廊下看丫鬟掃雪,指尖卻無意識地絞著袖中那方硯台——那是父親生前最愛的端硯,硯底刻著半闕《從軍行》,據說藏著當年邊關糧草案的線索。
三日前,她從父親舊部口中得知,當年經手糧草案的戶部侍郎周顯,今夜會在城西的“聽雪樓”赴宴。那處名為茶樓,實則是京中官員私會的隱秘去處。為了拿到周顯手中的賬冊,她不得不換上男裝,扮作新來的賬房先生,混進聽雪樓。
“姑娘,這雪天路滑,要不……”貼身侍女青黛話未說完,就被謝婉凝打斷。
“不必多言。”她轉身回房,換上一身藏青色長衫,束起長發,鏡中的少年眉眼清俊,隻是眉宇間藏著幾分不屬於男子的柔婉,“記住,今日起,我是謝先生。”
聽雪樓裏暖意融融,熏香混著酒氣漫在空氣中。謝婉凝低著頭,跟在掌櫃身後穿過迴廊,眼角的餘光卻在飛快掃視——周顯愛穿石青色錦袍,左手小指缺了半節,是當年被馬咬的。
忽然,迎麵撞來一道身影,帶著凜冽的寒氣。謝婉凝踉蹌著後退,懷中的算盤“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走路不長眼?”對方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
謝婉凝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男子穿著玄色貂裘,腰間懸著枚白玉佩,正是當今三皇子蕭徹。傳聞這位皇子常年駐守北疆,性情暴戾,半年前纔回京,卻極少露麵。她心中一緊,忙躬身行禮:“小人失禮。”
蕭徹的目光落在她散落的算盤珠上,又掃過她過於白皙的脖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聽雪樓的賬房,倒生得細皮嫩肉。”
謝婉凝指尖掐進掌心,強作鎮定:“小人新來的,手腳笨。”
“哦?”蕭徹俯身,拾起一顆滾到腳邊的算珠,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手背,“姓什麽?”
“姓謝。”她垂著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和北疆特有的寒氣。
恰在此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謝婉凝瞥見一抹石青色,心頭一跳——是周顯。她慌忙跪地拾珠,眼角卻死死盯著周顯的動向,看著他進了二樓最東側的雅間。
“謝先生?”蕭徹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還不起來?”
謝婉凝忙應聲起身,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他的指腹帶著薄繭,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三皇子?”她驚得抬頭,撞進他探究的目光裏。
“你在看什麽?”蕭徹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看周侍郎?”
謝婉凝渾身一僵,隻覺血液都凍住了。他怎麽會知道?
“小人不敢。”她試圖掙脫,手腕卻被攥得更緊。
蕭徹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冰碴:“周侍郎欠了我北疆軍餉二十萬兩,謝先生若見到他,不妨替我問問,何時還?”
他鬆開手,轉身時袍角掃過滿地算珠,發出清脆的響聲:“好好當你的賬房,不該看的別亂看。”
腳步聲漸遠,謝婉凝才癱軟在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原來他也在查周顯?可他是皇子,為何要插手這種陳年舊案?
夜深時,謝婉凝借著送茶的由頭,溜到周顯的雅間外。窗紙破了個小洞,她正要看清裏麵的情形,身後忽然傳來呼吸聲。
“謝先生深夜不睡覺,在這扒窗縫?”
蕭徹不知何時立在身後,手中把玩著一枚狼牙符,月光落在他側臉,棱角冷硬如刀。謝婉凝轉身要走,卻被他按住肩。
“周顯的賬冊,在他靴筒裏。”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但你拿不到。他靴子裏藏著匕首,貼身侍衛就在門外。”
謝婉凝猛地抬頭:“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父親是謝將軍,對嗎?”蕭徹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當年他在北疆戰死,糧草遲遲不到,你以為是意外?”
謝婉凝的心髒像被狠狠攥住。父親的死因,朝廷一直說是力竭而亡,可她總覺得蹊蹺。
“明日午時,西郊破廟。”蕭徹將狼牙符塞進她手中,“帶上週顯的賬冊副本,或許……你能知道真相。”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裏,謝婉凝握著那枚冰冷的狼牙符,指腹摩挲著上麵的刻痕——那是北疆軍的記號。雪又下了起來,落在她的發間,冰涼刺骨。
她望著周顯雅間的門,忽然明白了。這盤棋裏,從來不止她一個人。而那個看似暴戾的三皇子,或許藏著比她更深的秘密。
回到住處,謝婉凝從枕下取出那方端硯,用溫水細細擦拭。硯底的《從軍行》漸漸清晰,她忽然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話:“雪落無痕,卻能壓垮樓宇。”
今夜的雪,怕是要下到天亮了。而她與蕭徹之間,這場以真相為注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