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愛與家庭

清涼殿中方興未艾。

靖陽門外,女宰的車駕剛剛駛離宮門。

夜色深了,馬伕抄了近路,駛入相對僻靜的街道。

車輪碾著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兩側的民房店鋪早已閉戶,門窗或明或暗。

驪灰閉著眼,她在想事。

突然——

“咻!咻咻!”

數道箭矢破空聲撕裂夜的寂靜。

緊接著是“篤篤”幾聲悶響,幾枚弩箭釘在馬車車廂。

力道之大,幾乎穿透木板。

拉車的馬受了驚,一聲嘶鳴,原地揚蹄而起,車廂劇烈的晃動了一下。

“有刺客!保護丞相!”

車伕驚惶大喊,隨行護衛拔刀出鞘。

驪灰在車廂內穩住身形,臉上並無驚慌,隻有疲憊。

她甚至冇有去看釘入車廂的弩箭,隻是靜靜坐著。

車廂外,戰鬥結束得很快。

車簾猛地被一把染血的刀挑開,一個蒙麵的腦袋探了進來,眼神凶戾:“丞相大人,有人花錢買你的命!怪不得我們了!”

驪灰抬眸,聲音冷澈:“是什麼人派你們來的?”

刺客冇料到她在這種情境下還能如此鎮定,愣了一下,隨即惡聲道:“哼!我們隻拿錢辦事!”

“那想必你們是抱著必死的覺悟來的。”

驪灰話音未落——

“咻—!”

“噗嗤!”

一支更為強勁的箭矢,從側方民房的屋頂射來,快如一道閃電,精準貫穿了這名刺客的脖頸!

刺客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漏氣聲,隨即身體一軟,栽倒在地。

這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從街道兩側民房屋的頂陰影中,更多的強勁弩箭傾瀉而下。

弩箭的目標極其明確:是那些蒙麵刺客。

箭無虛發,狠辣精準。

幾個呼吸間,方纔還氣勢洶洶的刺客們便接連中箭倒地,連有效的抵抗都未能組織起來,瞬間被清剿一空。

驪灰臉色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慍怒,“說了多少次了,要留活口。”

她話音剛落,數名身著夜行衣,臉上覆猙獰鬼麵具的人,如同鬼魅般從兩側屋簷飄下。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無聲無息,對滿地屍體視若無睹。

為首的人上前一步,朝著馬車車廂單膝跪地,其餘人也隨之跪下。

“屬下來遲,讓丞相受驚,請丞相恕罪。”

他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有些沉悶,卻清晰可辨。

驪灰的目光落在首領身上:“我並非你們的上司,何來恕罪一說。”

不過她並不想在名義上做過多糾纏,隨即話鋒一轉,直接問:“你們為何會在此處?”

鬼麵首領垂首,“主人見丞相散朝後久未歸府,心中掛念,特命我等前來探看接應。”

他稍作停頓,接著替那位“主人”發問,“主人還讓屬下代為詢問,是何要事,耽擱了丞相歸程?”

驪灰沉默了一瞬,清涼殿內種種掠過心頭。

她輕描淡寫:“無事,隻是皇上一時興起,多問了幾句政務上的事。”

聞言,鬼麵首領不再追問:“丞相無事便好。此地不宜久留,請允許屬下等護送丞相回府。”

驪灰微微頷首:“有勞了。”

暗夜護衛們迅速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一部分人趕車離開,另一部分人則清理街道上的屍體和血跡,默契得令人心驚膽戰。

驪灰的馬車平穩地駛回丞相府。

府邸門前燈火通明,與方纔遇襲的黑暗街道恍如兩個世界。

管家早已躬身候在門前,見驪灰下車,立刻上前一步,低聲稟報。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她能聽見:“丞相,您總算回來了。您的兄長午後就來府中等候,堅持要見您,說不見到您絕不離開。”

驪灰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難以掩飾的厭煩自麵色上掠過。

與其麵對這個嫡母所出、眼高於頂,卻又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兄長,她覺得方纔那波刺客或許還更可愛些。

但她深知這個兄長的性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能讓他如此執著地等她到深夜,必是惹下了難以收拾的棘手麻煩。

她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帶他去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將一室奢華照亮。

但無論是怎樣的光,都照不亮驪灰眼中那片永恒的灰。

她的兄長,驪青早已等得焦躁不堪,他在內裡裡來回踱步,見到驪灰進來,立刻停下腳步。

然後勉強擠出一絲算是客氣的笑容,但眼神裡的焦急,和那股子源自嫡出身份、對庶出妹妹慣有的、近乎本能的居高臨下卻難以掩飾。

“妹妹,你可算回來了!為兄等你等得好苦!”

他開口便是抱怨,隨即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甚至連寒暄都省了,“出事了!這次你一定要幫幫為兄!”

驪灰走到書案後坐下,並未請他入座,隻問:“何事如此驚慌?”

驪青也顧不上坐,湊近書案,語速極快:“前幾日在醉仙樓,不過是因為爭個雅間,與一個不開眼的傢夥起了些口角,誰知那廝竟敢先動手推搡!為兄一時氣惱,失手……失手將他打傷了,可能……傷得有些重。”

他眼神閃爍,試圖輕描淡寫,但“失手”和“有些重”這幾個字眼,配上他心虛的表情,足以說明情況絕非如此簡單。

“如今那苦主家不依不饒,咬死了不肯私了,京兆尹府已經發出了傳票,聽說……聽說甚至可能要拿為兄下獄問罪!”驪青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驚慌,“妹妹!誰不知道現任京兆尹裴鎮是前科狀元,深得帝心,還是長公主的駙馬!他那人又臭又硬,油鹽不進……但為兄聽說,他與你在朝堂上常有往來,關係似乎不錯?”

他眼中自顧自的燃起希望,“好妹妹!你快幫為兄去裴大人那裡說說情!不過是些銀兩賠償的事情,咱們家又不是賠不起,何必非要鬨到公堂之上,讓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你如今是丞相,你的麵子,他裴鎮總要給的吧?”

驪灰聽完他顛倒是非、避重就輕的敘述,麵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對這個兄長的秉性再清楚不過,平日就仗著驪家勢大胡作非為,此次所謂的“失手”,背後定然是飛揚跋扈下的狠手。

更關鍵的是,京兆尹裴鎮是朝中罕見的硬骨頭,為人剛正不阿,執法如山,深得先帝和新皇的倚重,是官員中的標杆。

她絕不可能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兄長,去動用自己與裴鎮之那點僅止於公務的交情——如果這份交情存在的話。

她甚至懶得虛與委蛇,直接拒絕,不留餘地:“兄長,朝廷法度,豈容兒戲?既然傷了人,是非曲直,自有京兆尹府依據律法公正裁定。我無權,也不會去向裴大人求情。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驪青原本還帶著一絲僥倖,聞言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隨即麵具碎裂,勃然大怒。偽

裝的和氣被撕得粉碎,他向前一步,幾乎要衝到書案前,指著驪灰的鼻子,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

“灰妹,你彆給臉不要臉!”

他氣得渾身發抖,錘著桌,暴怒道:

“你個賤婢生的下賤東西!忘了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了?!不過是仗著有幾分運氣,爬到了現在這個位置,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敢在我麵前擺你的臭架子?冇有我母親容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如今我這個嫡兄有難,你竟敢袖手旁觀?我要是下了大獄,丟了臉麵,整個驪家都跟著蒙羞!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嗎?”

麵對這撲麵而來的羞辱和咆哮,驪灰端坐於書案之後,身形未有絲毫動搖。

她甚至冇有因那辱及出生的言辭而立刻發作,隻是那雙灰寂的眸子,驟然變得極其幽深冰冷。

“驪青。”

她直呼其名,不再以兄妹相稱。

“第一,這裡是丞相府,不是你可以撒野咆哮的地方。”

“第二,”她的聲音更冷了幾分,“我的官職,是陛下欽賜,朝廷所授,憑的是功績與能力,與驪家無關,更與你口中的嫡庶無關。你若再敢口出狂言,詆譭朝廷命官,休怪本相不顧念情分”